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主题:时间定格在这一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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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间定格在这一刻  发帖心情 Post By:2017/4/12 10:00:23 [只看该作者]

在赴萝北插队落户48周年来临之间,特发此文纪念刻骨铭心的哪一天。此文曾在2007年第三期《青年文艺》杂志全文刊登。

时间定格在这一刻

 ——一九六九年四月二十一日早晨六点五十五分 

四十年前的四月二十一日,她揭开了我那段特殊而又平凡的历程,这是我们这一代人的不幸,但也是我们这一代人的自豪。什么是财富?艰难困苦就是以后人生最大的财富,谢谢“北大荒”给了我们这个财富。我们理解,振兴中华的伟大事业,需要几代人的共同努力,以血泪来谱写我们的青春历史,这是我们这代人的使命与荣幸。    

自一九六八年十二月二十一日晚八点,“知识青年到农村去,接受贫下中农再教育”这个特定的专用词汇正式“定型”,并通过无线电台直接向全国各族人民发出了战斗的动员令,“最高指示”在那年月就是命令,立即传遍了大江南北。有人在红旗下雀跃;有人在同学中研讨;也有人在郁闷里思索;但更多的人却在揪心般地疼痛。谁?我们的父母,因为他(她)们已预感到,在朦胧中预感到一场“生离死别”的抉择就要开始了。    

直到今天我还记忆犹新,早晨起来母亲的眼圈是红的,一夜未眠呀。她说:“你爸一早就起来了,没吃饭,拿着造反派给的‘白袖章’默默地走了”。为什么?这还用问吗?从小懂事的我,家中的长子,自然最了解大人的心思了,“穷人的孩子早当家”嘛,在这样一个“阶级斗争天天讲、月月讲、年年讲”的特殊年代里,“黑六类”与他的“可以教育好的子女”本来就是任人、任意宰割的“一小撮”嘛,等着吧,“我不下地狱,谁下地狱”;等待吧,工宣队、军宣队进校了,全家人在心惊胆颤中熬过了本来就不平静的春节。   

刚过完春节,毛主席的“红卫兵”集体转制成“知青”的序幕终于被迅速地拉开了。工宣队、军宣队结伴出动登门动员、宣传“接受再教育”的伟大意义。其实我早从老师的神态中获悉:第一批“光荣名单”上就有我,这是顺理成章的事。在一个周日的下午,工宣队姓应的手中晃着红宝书与部队的陆指导员登门造访、动员来了。父亲正伏案写他那永远也写不完的“罪行”交待,而我早已被宣布为不受红卫兵欢迎的人,从“两条路线”的斗争中摆脱转入“天线与地线”(自称无线电业余爱好者)的悠闲中,母亲接待并按客人提议,领进客厅介绍给户主。   

稍加寒暄,直入主题:“你家情况我们清楚,要认清大好形势,紧跟伟大领袖毛主席的战略步骤,主动把子女送到边疆去,争取立功,获得人民谅解。”脑袋长得像“驴脸”的应师傅一本正经地说。  

对付这样的“小毛贼”老爸自然有办法,他指着桌上的“白袖章”和一堆交待材料,苦笑着说:“我现在是人民专政的对象,无权干预子女的事,”说完继续构思他的交待内容,一句话把“应驴脸”嗝噎得够呛。 

“学习班”陷入了难堪的局面,母亲不得不出面周旋:“两位的意思我们懂了,能不能宽容几天商量一下,行吗?”    

“好的,好的,这也是我们来的目的。”有点风度的那位军人开口说。   

然后,他把父亲叫到了里屋,小声地在嘀咕着什么,当然也无非是分配去向、定位方向、政策之类吧。送走了两位不速之客,家中似乎又恢复了平静。   

但“应驴脸”临走时扔下“你们看着办吧”这句沉甸甸的话却在我的脑海中旋转,不停地旋转着。   

“你们看着办吧”,它的潜台词是:“别给脸不要脸”,这意思不就是在威胁你,“去也得去,不去也得去”啊。老爸自始至终不说一句话,也许他在自责,也许他知道,他的儿子会勇敢地面对一切,负起责任,挑起担子,知子莫过父哟。     

而母亲,一位善良而又勤劳的母亲,眼睁睁地看着这个破碎的家庭又将要支离,自已却无回天之力时,除了眼泪,还是眼泪。鲁迅先生笔下的祥林嫂还有喋喋不休的地方,可我的母亲,我的母亲此时却连喋喋不休的地方也找不到啊。  

晚上母亲小心翼翼地问我,你打算咋办。我咋办?我还能咋办!难道我们还有选择的余地吗?此话一出,大把大把的眼泪顺着母亲的脸颊不断地往下流。在哪个年代,一个“三反分子”的婆姨,一个“走资派”的儿子,你有选择的权利吗?当然没有!

“孩子,过完生日,你再去报名行吗?” 她几乎用哀求的口气恳求着她的孩子,一个原本就属于她的孩子。   

尊重母亲的意思,半月后我来到了学校,在光荣榜上签下了名字,顺便领回了一朵用丝绸做的大红花,在家静候分配何处的通知。那天是我刚过完二十周岁生日。   

约三月下旬吧,在敲锣打鼓声中送来了喜报:我被光荣地批准去黑龙江省萝北县太平沟公社太平沟大队插队落户,并定于四月二十一日早晨七点出发。当时所谓的分配,其实就是按各人的家庭出身划线,即出身好的“红五类”子女去边疆建设兵团或农场;出身“黑六类”家庭的子女或家庭有严重问题的去内地集贤县插队;出身或社会关系多少有点问题及文革中受到冲击尚未定性的子女去边境萝北县插队,而且萝北是首批。

接下来就是迁户口,准备行装……

明天就要走了,当晚,父亲来到我床边深沉地说:“对不起,孩子,是我的问题牵累了你。”“爸,你怎么能这样说呢,又不是我一个人去。”当晚我们父子谈了很多、很多,直到母亲多次催促让我休息,才依依作别,别时父亲又加重了语气:“你不仅要照顾好自已,也要尽力照应好同行的伙伴,老师把你的情况已经与我们谈过了。”   

不知什么时候,我迷迷糊糊地睡过去了,在母亲轻轻的唤呼声中醒来,一家人早就在等候着即将“远征的战士”了。发红的眼眶告诉我,昨晚父母又是一个通宵未眠。    

匆匆吃完早点,该上路了。在大门口,父亲拉着我的手,掏出一版八分面值的邮票放到我随身携带的军用式的黄背包中:“孩子,我不便送你到车站了,但请你相信,爸以后一定补上。”我怕控制不住自已的感情,慢慢地低下了头,心中默默地祈求着:“爸,你也要保重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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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发帖心情 Post By:2017/4/12 10:00:38 [只看该作者]

母亲等陪伴着我来到了学校,上了送站的专车。    

南站广场,早已是人山人海。在醒目的大幅标语下,聚集着一群前来维持秩序的解放军,旁边几辆白色的带有“红十字”记号的“救命车”显得格外醒目,似乎在告诉人们,这儿将要上演一场震人心魄的人间悲剧。广播声、鼓乐声把“知青”及送行的人群推进了车厢,找到了各自的座位。  

突然,只见一位中年妇女一手扯着一个个子不高,体型瘦弱的,鼻梁上还带着一副眼镜的孩子拼命地往我这儿挤,来到跟前,用另一只颤抖的手紧紧地拉住了我,双眼早已布满泪水:“你是大哥哥,又是排长(副),拜托你无论如何要照应、照应我的儿子,他还不到十六岁呀。”这是位在绝望中发出哀求的母亲的声音,这是位在无奈中发出乞求的母亲的心音。她把亲生骨肉托付给一个自身也难保的陌生的同行者身上;她把生命的希望寄托在一个自身也难保的同命运者身上。苍天啊?我照应、照应他?可谁来照料、照料我啊?湿润的双眼我终于无法控制,泪水夺眶而出。

时间快到了,亲人们却仍在相互拥抱着,在倾诉,在流泪,在诉说着同一个话题:“孩子啊,独自在外要当心,要多来信,别惦念家里。”虽已说过上百次、上千次,可还在绵绵不断地继续着。尽管广播在拼命地喊叫着,让送行的人群下车,但亲人们却无离去的动向。     

也许是出于可以理解的原因吧,解放军上来了,来到了各车厢,动员与强制相结合,死拖硬拉地把送行的人群强行“押”下了车。在车厢,早已失去理智的知青们也不是好惹的,终于找到了发泄的机会,战士的领章撕了,纽扣掉了,军帽没了,但他们忍了,无奈的军人最后拖着疲倦的身躯关上了车门。

从车窗口望去,只见一位母亲,一位知青的母亲一手紧紧地抓住车门的把手,另一手在拼命地拍打着车门,声嘶力竭的叫喊着:“开门,快开门,让我上去,我要与我的孩子一起去插队呀。”这撕心裂肺的一声声呐喊,像一把把锋利的钢刀,扎进一颗颗幼稚的跳动着的心。这位让人敬重的母亲用自已的双手剖开自已的胸膛,捧着那颗鲜血淋淋的心在责问天下:这是为什么呀!也在昭示天下:还我孩子!然而这位让人敬重的知青的母亲却被她的子弟兵们拖劝走了。    

自古道:“子行千里母担忧”。不!这仅仅是“忧”吗?这是心的呵护、爱的奉献、真情的流露。谢谢您,伟大的母亲!孩子们谢谢您了。谢谢您不仅给予了我们生命,而且含辛茹苦地养育我们到今天,当孩子们即将要成材成梁分担您的忧愁,报答您的养育之恩的时候,我们却不得不展翅远飞,背井离乡,远离亲人,去吃天下苦、去遭天下罪、去受天下累,而让母亲如此牵肠挂肚、痛心疾首,作为孩子于心不忍啊。

问苍天:母亲何罪?孩子何罪?竟遭此罪孽!问大地:公理何在!天理何在!然而这世道哪有公理?哪来天理?唯有“无产阶级专政下继续革命”的理论在指导、规范着我们的言行。   

两排解放军不得不胳膊拧胳膊筑成双层人墙,以阻挡涌向车窗、车门的送行人群。     

列车就要启动了,它将载着七百七十二名“宁波知识青年”奔向远方。  宁波历史上一场牵动着千家万户的“大迁移”就要在这儿始发,奔向远方的“北大荒”。   

列车的汽笛声响了,人群又开始进入了新的骚动,叫声、哭声、喊声,车上车下、车内车外联成一片,此情、此景撼天地,天地为之动容;泣鬼神,鬼神为之鸣哀。   

随着列车的汽笛声,一声声喊叫,一把把眼泪,一双双视线模糊的眼睛与还在挥舞着颤抖的双手,就像一幅幅震人心魄的画卷永远收藏在我们的脑海中,直到今天还常要翻腾出来。   

宁波市首批赴黑龙江省萝北县插队落户的列车就从这儿起程。时间定格在这一刻——一九六九年四月二十一日早晨六点五十五分,比原定计划提前五分钟发车。   

列车在缓缓地向前移动,我们的父母、亲人、朋友早已冲破了双层防线,挥动着双臂追着、喊着、叫着直到消失在视野中,……         

列车在“吭嚓、吭嚓”声中由慢到快飞逝而去,知青们开始慢慢地安静下来了,车过余姚,哭声也由大变小,最后基本消失在迷惘之中。   

毕竟我们年轻气盛,立志建设边疆;毕竟我们天真纯洁,对祖国忠心可表;毕竟我们朝气蓬勃,憧憬美好向往未来。平静以后车厢内就活跃起来了,有打牌的、下棋的、唱歌的、嬉闹的、看书的,当然也有学吸烟的。邻座一个初识的朋友扔给我一支“飞马”牌,虽呛个不停,但我还是坚持做到没浪费,从此与它结上下了不解之缘,直到几年前因身体原因,医生忠告才算终止了吸烟的历史。    

车过绍兴,有一同学悄悄告诉我:“阿涛车一开就躲进厕所内,这么长时间还没出来,会不会出什么意外?”“战士出征含笑行,眼泪过后笑补上”吗?我大步流星地赶到厕所门口,边敲边喊,门终于慢慢地打开了,只见他用单臂护着双眼,用另一只手默默地递给我一封信,打开一看,哇?难怪这“臭小子”比别人哭得更伤心,就连哭声也与别人不一样,原来是封诀别的“情书”,“英雄难过美人关”竟活生生的出现在我的眼前。     

我还记得开头几句:“涛:我的幻想和希望随着飞奔的列车已逝去,请原谅我的无能,因为爸、妈坚决不同意我去东北插队……”    

面对这位寻死觅活的同学,早熟的朋友,我束手无策,如何安慰自身没有经验,可这正是为朋友两肋插刀的关健时刻,不能退缩,草民只得另辟蹊径。于是我大包大揽地说:“不怕,校工宣队在车上,我去与他谈,不是萝北还有下批吗?(当时是这样讲的)叫她下批非过来不可,这就得了嘛。”“真的,”破涕为笑的朋友也乐了,很快融入了我们这个坚强的团队。   

当然我得实现自已的承诺,晚上找到了市建筑公司的陈师傅,说明经过,请他帮忙,效果不错,一口答应。事后证实陈师傅回来后,确实做了不少工作,但最终因她父母坚决反对,后去了“铁字号”兵团。    

天渐渐地黑了,列车在轨道上奔驰前进,知青们也累了、困了。第一天就这样,我在列车上慢慢地进入了梦中,仿佛又回到了母亲的身边,似乎又回到了风起云涌的文化大革命运动初期大串连的激情岁月。     

人民永远不会忘记历史,历史永远不会忘记知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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觉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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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发帖心情 Post By:2017/4/12 10:29:57 [只看该作者]

 

  “拜托你无论如何要照应、照应我的儿子,他还不到十六岁呀。”这是位在绝望中发出哀求的母亲的声音,这是位在无奈中发出乞求的母亲的心音。她把亲生骨肉托付给一个自身也难保的陌生的同行者身上;她把生命的希望寄托在一个自身也难保的同命运者身上。--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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迟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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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发帖心情 Post By:2017/4/12 14:09:23 [只看该作者]

列车在缓缓地向前移动,我们的父母、亲人、朋友早已冲破了双层防线,挥动着双臂追着、喊着、叫着直到消失在视野中,……  
不同的知青专列,相同的离别场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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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是大哥哥,又是排长,拜托你无论如何要照应、照应我的儿子,他还不到十六岁呀。”

也不知是什么原因,读着读着又老泪纵横了!可怜天下父母心!!谢谢兄弟为历史留一页薄薄的写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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句章樵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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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发帖心情 Post By:2017/4/12 21:10:08 [只看该作者]

以下是引用迟明在2017/4/12 14:09:23的发言:
 
不同的知青专列,相同的离别场景。   

四十多年了!撕心裂肺记忆犹新!!此情此景非局外人可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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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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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发帖心情 Post By:2017/4/14 8:43:18 [只看该作者]

谨以下文回复觉民,句章樵隐先生:


差点成了上门女婿

曾记否?当年有位中年妇女手扯着一个瘦弱的、带着眼镜的孩子拼命地往我这儿挤,来到跟前,用另一只颤动的手紧紧地拉住了我,满眼泪水地说:“你是大哥哥,又是排长(副),拜托你无论如何要照应照应我的儿子,他还不到十六岁呀。”   

    这是《时间定格在这一刻》文中的一段真实的往事回放。   

我想,这位还不到十六岁的“小老浙”也应该有个后续,也应该向广大读者作一个交待,他是如何在茫茫长夜中艰难地度过这段残酷而又严寒的冬天的。    

在我们接受再教育的生涯中,小勇,一个六八届的初中生,年龄是太平沟群体中最小的一个了,然而他却带着一副眼镜,俨然一副知识分子的腔调与架势。   

    不是他父母狠心,也不是他在家不听话,更不是家中经济困难养不起他,而是与许许多多其他人一样,出于某种无奈的“先天性”缺陷,而不得不在“你看着办吧”的威胁恫吓下来到关外的。

    毫无疑问,当年的知青上山下乡是文革的必然结果,才十几岁的孩子,从小在城市里长大,过惯了衣来伸手、饭来张口的生活,你有什么理由把他们从自己的父母身边赶走,赶到农村去,赶到边疆去。这在古今中外的人类历史上纯属别出心裁的创举。明明上山下乡是转嫁一种人为的潜在危机,可偏偏要披上一件漂亮的外衣,“培养无产阶级革命事业接班人的需要”,于是当年的知青披着“红色外衣”就成为这场“浩劫”的殉葬品。 

    不到十六岁的小勇,正需要父母呵护的年龄,还处于“尿炕”的年龄段,而今却要远离家乡,独自用微弱的双手去为社会主义建设添砖加瓦。  

    说是知青还装模作样地带着一副眼镜,可又认识几个字呢?能熟练运用几个“讨饭头”字呢?一封报喜不报忧的家信相互抄袭着,发给各自远在千里之外的亲人,可哪知家乡的亲人与亲人也在相互询问交流之中啊,拿出来信逐字逐句一校对,天呵!除了收信人地址不一样,竟有三封报喜不报忧的家信一字不差,就连称呼标点都没动一下呀。 

    这就是知青!这就是当年中国知青的一个真实的画面,这就是当年我们太平沟知青的一个真实的镜头。“小老浙”们独创发明报喜不报忧的格式与内容统一的家信,搞得家乡亲人们哭笑不得,消息传来,“小老浙”们的眼眶红红地垂下了头。然而他们在思索,家长们也在思索——“上山下乡、屯垦戍边”,泪挂两地,情系两处,母思儿、儿思母何日才能是个头啊?

    面对这样的小兄弟,面对恶劣的生存环境,共同的境况,共同的命运早把我们串联在一条绳子上了,不似兄弟亲如兄弟。 

    就是他这个不争气的“小东西”,当年在江边仗着有大哥哥撑腰去惹事生非,激怒了地质队这帮“老爷们”引发一场恶战,要不是巾帼相助,差点儿连“老窝”都让人家给端了。 

    在我们最困惑、最无助的日子里,听说酒能解愁,小兄弟竟然一气喝下了六十度的“北大荒”白酒近半瓶,醉得不省人事,昏沉沉、欲飘飘想入仙境去晃悠,可“翻江倒海”的难受劲让人潸然泪下,冷水喷,热水喝,毛巾敷,急坏了几位大哥哥,一直服侍到半夜方罢休。 

    喝的是酒,淌的是泪,流的却是血啊。这种苦难心酸、无奈无助的处境只有走过那段岁月的人才能彻悟其中的心情,体悟其中的苦衷。  

    一年多过去了,置身于残酷的现实环境,促使“小老浙”们平静下来了,务实代替了狂热,一切为了生存,成了唯一的需要与追求。人的意志有多坚,骨头就有多硬。暴风骤雨过后只能用平静的心态去修补残缺的心灵。

我们永远不能忘记在困难的时候给予我们力量,给予我们温暖的“北大荒”父老乡亲。根据具体情况,老贫们让体弱瘦小的小勇跟上刘大爷固定溜鹿窖,从此以后这一老一小,互相搀扶,相互帮助,每天扛着镐头出现在穷乡僻壤的山沟里。这一跟就是几年。刘大爷把他当亲儿子,小勇也把刘大爷当作亲大爷,风雨同舟,相互理解信任,刘大爷的家就成了小勇的家,逢年过节大爷非拉着小勇回家去吃,平时有好吃的也给小勇留着,显然全家人都把小勇当作自家人了。

   刘大爷解放后才有机会成的家,所以子女与“老浙”们的年龄相差无几,老人看中了我们的小勇,意欲招为“上门女婿”,这下可给小勇出了个大难题了。    

一个不到二十岁的“臭小子”远离家乡,举目无亲,在无望无助无奈的关键浪口上,当外界有一股亲人般的目光袭向你的时候,情感上引发出的共鸣,在甚至一块“咸菜头”的恩赐都能让人感激涕零的年代,你说让我们的小勇怎么办?     

当然,此事最好的权宜之计莫过于征求父母意见了,小勇连夜发出了给父母的求援信。    

小勇可以把难题转移给双亲,可父母毕竟在千里之外,并不了解详情啊。他们没有同意的理由,他们也没有反对的理由,唯有作父母的人都可理解的是揪心的疼啊!疼在心窝,疼在胸口,疼在骨髓。疼归疼,可问题总得解决啊! 

听说小勇的父母给刘大爷一家写了一封催人泪下的感谢信,感谢刘大爷一家对自已孩子的悉心照顾、关怀和宠爱,感谢刘大爷一家对小勇的教育、培养和关怀,但对这个敏感的话题却只字没提。此信无声胜有声,此后刘大爷再也没提这件事,一老一小还是每天象往常一样去遛鹿窖,有好吃的还是给小勇留着。      

直到七三年底,小勇离开“北大荒”,转到另一个省的农村去插队了,因为那儿有他当官的亲属便于照料。

毫无疑问他在那个省上调了,在粉碎四人帮以后的日子里,为弥补自已身上文化知识不足的缺陷,免得再出现统一格式的家信,他通过夜校、函授等业余时间努力顽强地学习文化知识,一直到大专毕业,终于成了真正的知识青年,在那儿他结了婚安了家,后又通过组织手段调回到宁波,在一家大企业任科长,目前虽退居二线但并未下岗,走的是一条曲线返城之路。  

    去年他女儿结婚,应邀前去贺喜喝酒,他的母亲还健在,老人家快八十了,记忆力相当好,居然还认识我这个当年的大哥哥兼排长,四十年前在火车南站的一幕幕情景,老人家回忆起来清晰得很。“一想起来我就要流泪”,说着说着老人家的眼眶又红了。  

因怕引起心酸的往事冲淡喜庆气氛,我们及时打住了话题。不过我们几个当年的“老浙”们可共同举杯祝老人家寿比南山、福如东海、活到百岁。

知青这是一个非常特殊的名词。它带着浓厚的时代色彩,也带着强烈的感情色彩。在这个名字里隐藏着许多的遗憾与苦涩,也隐藏着无数的豪情与壮志。 

今天我们这些曾经是知青的人现在都已经白发苍苍。 但当年知青们以满腔的青春热血,书写了无数可歌可泣的动人篇章,创立了带有特定历史条件特征的“知青文化”,与边疆人民建立了深厚的情谊。因为我们知青并没有错,“文化大革命,上山下乡”又不是我们搞的,红卫兵也是毛主席叫我们当的,知青同样是受害者,国家做错的事得由国家去承担责任,知青决不当替罪羊。

这场知青运动给多少当年的知青造成了创伤?这种来自心灵的创伤——被人左右命运的创伤,已深深地烙在知青这代人身上。他们不仅被莫名其妙地剥夺了接受教育的权利,错过了本该是求知的最佳年龄,千百万知青荒废了他们的学业,把他们宝贵而美好的青春献给了广阔天地,献给了那个荒唐的年月,直至今日,不少知青们仍在喝着当年酿就的苦酒,由于学历低、无特长,四十多岁就被迫下岗、失业、提前退休,这些足以让我们遗憾终生。

历史是不容轻易被抹掉,轻易被终结的。知青十年的历史已经牢牢地记录在共和国的史册中。知青精神已经在一代人中牢牢地扎下了根,知青文化还会在以后的岁月里散发出它应有的光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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复迟明先生:"不同的知青专列,相同的离别场景",才使我们有了今天共同和语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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觉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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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老萝兄文中的人物鲜活生动,真实可信,非常好!

  感谢刘大爷善待小勇。

  庆幸小勇有良好的结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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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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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次探亲

自六九年四月二十一日早晨挥泪别甬城,离开家乡,离开亲人,离开故土,屈指计算有两年零两个月多了。在这八百多天里,母思儿,儿思母,思乡情越来越浓,越来越重。“床前明月光,疑是地上霜,举头望明月,低头思故乡。”古人外出做官尚且要仰天长啸,更何况我们一群被当局遗弃在关外的“弃儿”呢?

与日俱增的思乡之情使我烦躁不安,离学校放暑假还有数天,自认为“每逢大事有静气”的我,再也无法控制自已的情感,于是向学校递交了请假报告,要求提早返乡。谢谢老师的同情、领导的理解,同意在考核完毕后的第一时间里离校,尽管只能提早二十几个小时,可“寸金难买寸光阴”,这时我才算领悟了它的真正含意。    

    远在家乡的母亲啊,你可曾知道,你们的孩子是怎样熬过这段艰难的日子吗?  

    远在他乡的孩子啊,你可曾知道,你们的母亲是怎样熬过这段扯心揪肺的日子吗?  

终于熬到了这一刻,我第一次踏上了返乡的列车。不管有多少心酸,不管有多少苦难,不管有多少风雨,我回来了。我带着伤痕,带着惆怅,带着憧憬,我回来了。  

随着列车的前进,我心中隐隐作痛。是啊,在母亲最困难、最无助的时候,孩子却身在异乡为异客,没有能力去保护自已的母亲,一个善良、豁达、集中国妇女优良品德于一身的母亲。请问:这世上还有比这更让孩子痛心的事吗?    

    同样,此时的母亲心中也在阵阵作痛,在孩子最需要关爱,最需要呵护的时候,母亲却没有能力去保护自已的孩子,竟只能眼睁睁地看着自已的孩子奔向苦难的深渊,请问:世上还有比这更残忍的事吗?

    然而我们都理解,都理解这是“上层领域”巩固政权的需要。苦命的孩子与他善良的百姓只是“继续革命理论”下的牺牲品罢了。为什么个人的命运,人民的命运总是由“决策者”根据自身利益需要来任意摆布呢?    

    列车终于停靠在南站,这个让人刻骨铭心的伤心地,八百多天前的一幕幕情景又浮现在眼前。      

    一到家,一个熟悉又陌生的身影终于出现在眼前,母亲,整整八百多天没见到的母亲啊,您还好吗?  

    只见母亲显然比以前苍老得多了,白发已爬上了双鬓,脸上的皱纹形成一道道深深的沟坎,疲惫的双眼臃肿、湿润,显然母亲也是在煎熬中渡过这漫长的八百多个日日夜夜的。      

    泪水在眼眶中打转的母亲,一把紧紧地抓住了我,从上到下,从左到右,从前到后,仔仔细细地瞧了个够,见我没缺胳膊少腿的,身体反而比以前壮实了,这才笑了,但她笑得那样苦涩,那样沉闷,那样不自然。    

    母亲又流泪了,尽管是欢喜,是高兴,是欣慰,可在这背后却深深地隐藏着酸痛。欢聚是暂时的,再次远别是免不了的。因为她懂得,她的孩子已经没有“宁波户口”了。

    从那年月过来的人,谁都清楚“户口”的含义,它“划地为牢”,把人固定地封闭在户口所在地,工作、粮票、布票、棉花票、烟票、火柴票、肥皂票、煤球票、水产票、肉票、油票……票票连着人的生存必需品。居委会、派出所三天两头要来“查户口”找渣,“户口”就是人的“第二生命”呀,没有“第二生命”活着犹如行尸走肉,一具没有灵魂的躯壳,一具没有生命的僵尸而已。    

    第二天早晨,向来遵纪守法的母亲作出了一个“破天荒”的重大决定,请假一个月,她要弥补八百多天来对儿子的愧疚。当然,这一英明决定获得了全家人的大力支持,是呀,母亲太累了,她是应当休息,好好休息了。    

    此后,虽然副食供应紧张,母亲总是变戏法似的,变出许多好吃的来哄我,哄我多吃、吃好、吃饱,能买到的买,一时买不到的想方设法去买,彷佛只有这样才能获得内心的平衡。嘴上总是念叨着一句话,“要是不用再回去了,那有多好啊”  

    在母亲面前,在母亲眼中,儿子是永远长不大的孩子。  

    父亲解放后,又重新回到了革命阵营,早出晚归,整日奔波操劳,忙着他的“一亩三分田”。      

    有天晚上,全家正在吃晚饭,突然敲门声响了,大概是同学,我忙着开门,一瞧,又是这个“娄阿鼠”,今天居然还敢撞上门来,我没好气地说:“怎么,今天又要勒令我爸去那儿报到,开批斗会呀?”闻讯赶来的父亲大声地呵斥住我,只见“娄阿鼠”低头哈腰:“听说您大儿子回来了,这儿有几张人民大会堂的演唱会招待券,我特意给你送过来的。”

    谁去看这又蹦又跳的“破玩儿”,还不如找同学胡侃去。  

    这人啊,叫我说什么好呢?

    晚上我受到了父亲的严厉批评,“要正确对待文化大革命,正确对待革命群众的革命热情”等等。说实话,对于这个“布尔什维克”,我缺乏共同的语言,就像今天我的儿子与我缺乏共同语言一样,这是无法逾越的代沟。    

    真是一代沟深一代,一代不服一代,一代胜过一代。    

    来也匆匆,去也匆匆。转眼二十多天的暑假快结束了(东北寒假长,暑假短),母亲默默地为我准备行装,脸上也失去了往日的笑容,嘴上还是念叨着:“要是不用再回去了,那有多好啊。”    

    可怜天下父母心呵,只有作了父母的人,才能深深理解其中的份量与含义。    

    列车要开了,在百忙中的父亲没有忘记自已的诺言,坚持要送我上这远奔的火车。    

   列车在缓缓前进,母亲的眼泪也在缓缓地流淌着。

  “要是不用再回去了,那有多好啊。”这是母亲唯一的奢望,这也是天下所有知青母亲的共同的奢望。  

可这个奢望在那个年月却显得绵绵无期,遥遥无望。  

而我,而我们,不得不又一次踏上归去的旅途,去与我们的户口地融合,重返“北大荒”我的第二故乡。

就这样,在以后的岁月里,我们一年一次游荡在东北的乡村与家乡的城市之间,被异化了的革命理想使我们的情操、信念浮在半空中无法升华,但又不甘心就此沉落。在空虚与不安的烦躁中,在一个不属于自已的城市中度过看似热热闹闹的春节,而把自己失落的脚印深深地留在家乡阴冷的角落里,在世人的奇异目光中,在世人怜悯的目光中,我们又将重返黑土地,踏上归去的旅途

“还我户口,还我青春,”几年后知青们终于从心底里发出了呐喊,这喊声震天动地,响彻云霄,气壮山河,当然这是后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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