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主题:焦黄的葵花盘 (小说)附 评论

帅哥哟,离线,有人找我吗?
西江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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焦黄的葵花盘 (小说)附 评论  发帖心情 Post By:2017/9/11 12:30:11 [只看该作者]

 

 

 

 

 

 

焦黄的葵花盘 (小说)


        文/野歌






                   1.  
    太阳像门头上的镜子碎片,光气一跳一闪的映在齐民的眼皮上。齐民做了个梦,看到一只羊被宰了,脖腔的血汩汩地涌在瓦盆里,羊的惨痛凄咩就从血沫子里面升起来,绽成一朵黄灿灿的花。
     齐民心里鼓噪成千百只羊碎蹄腾腾的动静,惊醒了才恍然,自己还是躺在德奎院墙下的柴堆上,羊群不远不近地散在半山坡。蚕豆都拔倒了,一撮一撮地干萎在田垄旁边,清早的霜消褪了,到处都湿漉漉地被太阳晒出匍匐的水汽。


     羊啃嚼草皮的声音咯嘣咯嘣的,好像有人满山坡走着,嘴里嚼着炒豆。齐民被羊不停咀嚼的声音搅得肚饿。想想,这人要是牲口似地省事,多好,不用受苦受累,饿了啃草,乏了躺倒,胀了随地拉屎撒尿。想着就尿性上来,从柴堆上爬起来,对着德奎院墙根呲。
     德奎家的在院子里起胡葱,一把一把起出的胡葱长得像孩娃的小胳膊,葱白青嫩水淋。德奎家的面皮也又嫩又白。她有男人四处八道的做木工,拿钱买工分,就不用下集体大地做营生,小日子过得滋润,气色就好。看见齐民的脸露在院墙豁豁,就招呼说:
     齐民哇,你给看看,那旁边我的葵花盘有籽呀没?
   

齐民暗自就红脸了。山村跟上海不一样。上海小弄堂的尿池子敞开,背朝着来往的人,一边撒尿一边打招呼说话。山村风俗讲究,捏着毬撒尿看见谁也不能说话,要是别人撒尿跟你说话,那意思是毬在跟你说话。德奎家的不知道齐民站那儿是呲墙根,只以为他在放羊。见他没应答,又拔高嗓门招呼:
     齐民哇,你给看看,那旁边我的葵花盘有籽呀没?
     齐民被追问的急躁,松了家伙,一边撒尿,一手扶墙头,一手探墙根边长的几棵葵花盘。他捏了几个盘,抠出几颗籽儿,放嘴里嗑,没嗑出仁,就回话说:
     德奎家的,这葵花都没仁……

德奎家的就仰着一张白嫩的银盘脸,答说:这地方比山外头寒,种甚都不像,种几苗葵花没有仁,就看了一夏天黄花花。齐民,快晌午了,回家吃饭哇?
    齐民应答,说,不了,一会儿回点上看看有饭。 德奎家的就笑一声,说:你们知青可失笑,有饭没饭看啥,做下的就有,没做下的就没有。一会儿来哇,我做下啦。齐民就喔一声,不再多言。


    齐民和德奎家的寡淡地说话时候,三喇嘛踢踏一双半腰胶靴从山头上稀里哗啦跑下来,靴头上沾得泥痕草屑的,羊鞭搭在肩上,手里捧一堆香菇。到跟前,把香菇递给齐民,歪着脖颈,费劲巴力地说:
     这天气了,看见几个香菇,给你拿回家溜溜,蘸汤汤就莜面,可好吃……
    话没说完,看见齐民裤裆里,哇啦就喊开了:吔呀,你,你砍窜了,毬老二还滴溜巴蛋的?这一下,提醒齐民了,脸涨得红布似的。他慌忙系裤扣,辩说,瞎说甚,才尿了一道。三喇嘛朝德奎家的墙头下眊一眼,嘿嘿地把脸笑成干山药那么皱,说,哦,知道了……
     齐民踢他一脚,说,你个没牙嘴,瞎说,一脚把你踢下坡去!德奎家的在院子里一声不吭,仰头朝墙豁豁上瞭一眼,弯腰抱一堆葱回房檐下去了。
     三喇嘛说:看看,看她屁股蛋扭得……她跟你说甚,你忙得裤门没顾上?齐民说,没说甚,就让我看看这几棵葵花有没有籽。三喇嘛就笑出涎水了,说,呀呀,这,这不是么?齐民又踢他一脚,急哧白脸地说,么甚么甚?三喇嘛嘻哈笑着躲开,一边说,没毬了,德奎家的没毬了,一边往山坡下跑着,喊:
   

我回去吃点饭,一会儿来替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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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江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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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

 

德奎家烟囱里的余烟懒洋洋的,在山风拂动下起起伏伏地飘散。坡下的村子四处炊烟袅袅,莜面山药饭熟的气味夹杂在烟气里。

 

齐民瞥了一眼知青点,那排泥脊斜披的房,像门前空场上悬挂的晾衣铁丝一样没有表情。所有的房门都紧闭着,窗户里遮着布帘。阳光和羊群的衬映下,山坡延绵起伏蕴含温暖和舒朗,泥巴垒筑的房如同抛在沟凹里的土坷垃。他不想回家,懒得去挑水和面,无心面对冷灶。看看羊群在山坡漫漫自得,他还是倚在德奎家院墙下的柴堆上,心思散漫地随手揪几根草茎在嘴里有一下没一下地嚼。一种草,长得比苦菜叶短壮,咬一口,茎杆里流出浓浓的白汁。三喇嘛告诉过,这草能吃,汁液有点甜。他欠身在四周寻摸,看到几棵。爬过去拔了,在手上掸掸泥土,塞嘴里嚼嚼,一丝腥涩,牛奶似的流汁有一点淡淡微甜。

 他想起一个词,马奶子。插队落户前,家院里有一棵葡萄,果实碧绿,橄圆的果粒挤得紧紧的。中秋节摘下来,尝一颗,灌蜜一样甜。他给嘴里嚼的草定名,也称马奶子。马奶子好吃或者能吃,他干脆多揪一点,放在身边一棵一棵地嚼,嘴唇染绿了。

 

 坡上有人下来,脚步踢踢踏踏的,蹭得坡道上细砂碎石骨骨碌碌淌下来。齐民抬眼看是杨生贵,问一声,杨队长歇晌回家?杨生贵敞着襻扣黑棉袄,露着黄污的襻扣白褂,走下来棉袄两襟呼扇呼扇像雕的翅膀。

看到齐民嘴嚼马奶子,杨生贵嘿嘿就笑,说:你这个家伙,嘴吃得绿盈盈的,就吃草咧?齐民应答,说,可不,跟甚学甚,放羊就是吃草。杨生贵一乐,说,回家哇,回我家吃点儿?齐民摇头,说,三喇嘛一会儿就回来,他肯给我捎带点吃喝。杨生贵说,那行,晚上圈了羊,来哇,咱俩喝酒唠呱。齐民点点头。杨生贵就往坡下走,一边说,我到德奎家眊眊,说是有甚事咧。

 

杨生贵低倒头进了德奎家的院。三喇嘛气喘马哈地上坡,递给齐民一个蒸布裹的包包,说,日他妈,回家吃口饭,让巴脑袋逮住,要叫上库里头扛莜麦咧,我日他妈,羊倌放羊咋能抓壮丁?

齐民说,甭理毬他。一面解开蒸布包包,是玉米饼,说,吃半天马奶子,这才正顿饭来啦,饿死个爷唻。三喇嘛看他掰饼吃,好像自己也在吃,满脸漾一层笑皱,说,你慢些吃,我上去把羊往坡顶上撵撵,日他妈这半天啃得草也见泥啦。

齐民吃得急了,干咽得嗓子里粗砬砬。起身下坡,推开德奎家的院门。三两步走到房檐下,一撩门帘,看见堂屋的水缸,也瞥见东屋炕沿上杨生贵赤尻马趴地蹬两条腿,德奎家的在他身下低声喘气地嘀咕:

你猴急甚唻么,腰脊骨担炕沿咯得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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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

 

 太阳落山,地幔的阴影水一样地漫延和上升。村子被无尽的黑色氤氲浸没,周围的山峦影影绰绰。一盏汽灯咝咝燃亮,灯光漾开的瞬间,灯影下哄起人群的喧杂,好像惊起一群黑翅膀的夜鸟 。光亮把村饲养大院照得明晃晃的。大院进深的一半里,几棚马厩牛栏里除了偶尔一声骡马鼻吐,安静的几乎没有声息。 

 

 

天凉了,杨生贵的黑棉袄系上了扣,还拦了一道莜麦秸秆。他吆喝人从马车上扛粮入库。粮房挨着马厩牛栏,门槛上插上栅板,莜麦一麻袋一麻袋泻进房里,门槛的栅板不断加高,后面卸车扛粮的就架跳板,晃晃悠悠的吆喝着把莜麦哗哗倒进粮房。

监管入库的是贫协主席大喇嘛和保管、会计。一房装满了,保管拿一个沉甸甸的木印,沿着屯尖的粮堆小心翼翼又不失用力地压上一戳,又压上一戳,压一圈。房门上了锁,车倌咻咻地牵着驾辕的马缰倒车出院,杨生贵紧着吆喝人们快走,再去脱粒的场面上装莜麦。

 

巴脑袋从挤仄的人群里钻出来,举着报纸一连声的高喊:哎,杨队长杨队长,对了还有大喇嘛,这,学习不能耽误呀,都叫回来学习一会儿哇!

杨生贵在灯影下摸出旱烟锅,在烟袋里掏挖一阵,和大喇嘛对了个火,笑笑说:这儿有贫协主席做主,你说咋就咋。大喇嘛吭吭地大声咳嗽半天,说:算了哇,学习攒到明天后天都行,闲下来咱多学点,抓革命促生产两样都不能误。杨生贵又笑笑,对巴脑袋说,听听,还是老贫农觉悟,学习委员你看行哇?

巴脑袋瞅瞅大喇嘛,暗自摇摇头说,嘴上应承说,那行,攒着。我去脱粒场面上干活,咱大忙大干。大喇嘛嘀咕一句:上海知青就你能卖片儿汤,干甚就干去,尽说嘴……

巴脑袋没言语,低倒头悻悻地出院往黑地里走了。

 

黑黢黢的村子南北两岸,一条弯弯的山溪闪闪亮亮蜿蜒其间,像隐在女人发髻上的银簪。

鳞次栉比的泥屋在两岸山坡上静静地斜挂着。和饲养大院相对的北坡田间,收割后的莜麦地被石磙碾平展扫光溜,麦捆子一摞一摞地码垛在场边,三根杨树杆子支成立架,挂一个咝咝的汽灯,照着砰砰啪啪山响的柴油机和嗡嗡的脱谷机。场面上忙碌的人群,男的戴帽女的裹紧头巾,身肩都蒙着一层白绒绒的莜麦毛。脱粒的莜麦用木铲推耙运到一边,再用木铲扬去草秸、碎屑,滤掉泥粒石子,堆积起来装麻袋。

这是西口关隘野莽峻岭里深秋的黑天景象。河沟的溪流上跨越稀稀拉拉的人影,响几声赶车人的低声吆喝。马蹄踏踏把石卵和溪流踩得稀里哗啦,溅起的水花像捏碎的无仁葵花籽。

 

齐民和三喇嘛被分派的活是下夜守场,看护那些堆集的粮草,还有未及装袋入库的莜麦和蚕豆。齐民裹着羊皮大氅躺在一垛未脱粒的莜麦捆上。旁边麦垛上拿木杈挑麦捆的几个女人嬉逗他,说,哎,上海人,清风凉爽地噢,穿个皮氅猛地瞅见还当是骚羯牴。齐民知道这些女人能当人面畅怀掏奶喂娃,嘴里没有善话,假装没听见,一声不吭。女人又尖嗓亮话地说:后生也不小啦,想要媳妇不咧?帮腔的紧接话茬说,这后生看就是个么打鸣的鸡娃娃,你黑夜陪他睡这莜麦堆里,明天就能喔喔叫啦。

三女一台戏,浪声漫笑在山谷里到处迴徊。

 

三喇嘛从一边窜过来,对着高高莜麦垛上的齐民喊:嗨,嗨,齐民,齐民快点,快点,起!齐民一骨碌从深深的麦秸秆里爬起来,问:咋啦,咋啦,甚事了?

三喇嘛鬼眉溜眼地悄声说,拴柱媳妇穿一对毡疙瘩,一遍一遍迎麦堆上走,走走又回村,过会儿又来。齐民明白了,懒懒地说,就那个鞋坑能装多少莜麦回去?她不嫌累得慌,尽管走哇。三喇嘛说,这,这,这倒也是。等会儿我也装点回去炒熟了咱俩能嚼巴。齐民说,你你妈不怕巴脑袋抓你个阶级敌人,尽管也去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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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

 

躺在莜麦垛上,身体陷在滑溜溜的麦凹里,和场面上的喧杂相隔高高低低的距离。齐民的身体放得很舒展,脑子里恍恍惚惚老是有一种飘忽的幻觉。有时候,看到杨生贵和德奎家的在炕沿上,两个人羊子一样交叠地起起伏伏;他们不动了,画面一片漆黑,平静得像头顶黑布般的天空;有时候,感觉是在上海家的阁楼,因为学生手册成绩不好,挨了爸爸一顿打,早早的钻进被窝,后来,爸爸走到床前,轻轻的为自己掖被子,感觉到爸爸站在边上凝视良久的那种关爱。截然不同的画面转换瞬间,好像前后互相都没有关联,不着边际。

他有点想哭,没哭,眼睛里湿湿的。

 

柴油机、脱谷机的声音一会儿近了一会儿远了。齐民在恍惚中觉得自己一会儿离天近了,一会儿离地近了。天黑的时候收拢羊,回到村沟看各家把羊撵回去。杨生贵在村沿的河岸招呼他去吃晚饭,他去了。杨生贵让他上炕,坐的是南窗下面,很受待见。他婆姨烫酒,凉拌山药丝,烙油饼。吃饭喝酒,他婆姨不进屋,圪蹴在堂屋的面柜下面吸溜一碗面片汤。

杨生贵说,咋,把巴脑袋喊来一起吃点?齐民淡淡应答说,你喊。杨生贵说,算毬,那家伙隔路货,没一句心窝话,咱也说不到一搭。齐民就看着杨生贵笑笑。杨生贵说,你一点不像大上海来的,说的咱们的话,穿烂皮袄,吃的也不讲究。他婆姨在堂屋接了一句话,说,在咱村上寻个媳妇哇,立个家,就是咱这村的人啦。杨生贵听了,嘿嘿一笑,伸出一只手,给齐民比划了一个手势。齐民一下就脸烫了。

 

夜忽然变得很静,静得就像山药和莜麦开花。

 

场面上的人散了,机器歇了。三喇嘛从河岸蹑手蹑脚的走来走去,身上的羊皮袄反衬得一旁的泥屋黑影像藏着深深的人情心事。齐民在麦垛上看见他鬼鬼祟祟,好奇顿生。翻过身,趴在凹坑里细瞅动静。一会儿,好像瞅见他是扶在谁家的墙头,一会儿瞅见他又绕到人家院门下去了。看一阵,发现有个黑影从河沟下慢慢地攀上场面,躲躲闪闪尽捡麦垛后面走,再一观察,感觉四处都有影子往场面上游来。场面边上那堆脱粒未及装袋运走的莜麦附近,悉悉索索的围着很多黄鼠。

 

齐民暗骂一声三喇嘛,日你妈有你哥大喇嘛撑着,你啥也不慌,白天放羊寻地方睡觉,黑夜看场到处瞎转弯踅摸。场面这一堆莜麦没人盯着,管保用不了多会儿就剩土啦。他无奈地悄悄滑下麦垛,大声地咳嗽着,本来想惊一惊四处寻摸过来的影儿,冷不防吸了一大口夜气凉风,浑身一哆嗦,呛了一口,真的咳嗽不停了。听到咳嗽,四下里,那些影儿都嗖嗖地风刮麦草一样消失在夜霾里。

他从麦垛后面一垛垛转过去,和一个影儿撞个背对背。那影儿哎吆妈呀低声惊叫一声,两人转过身,影儿低声说:齐民哥……齐民说:是你,拴柱媳妇,一黑夜没消停哇。

拴柱媳妇低倒头,一双脚在麦垛旁边来回倒搓,说,我,我是看看你来的,我甚也没拿,你看,我没拿口袋也没拿篮篮,身上连个兜兜也没有。

齐民说,就你那双毡疙瘩也够两个升斗那么宽,拿甚兜兜……

拴柱媳妇一时噤口,接着辩说:不信,你摸我身上,甚也没有,我就是来看看你,你们上海人数你长得喜人……她那么磕磕绊绊辩说,一面就往齐民身前挨过去。齐民心口砰地一跳,脑子里木了,一时不会说话了。拴柱媳妇把胸口贴上他的前襟,隔着两人厚厚的皮袄和棉衣,他都感觉到了她的热乎气,感觉到她的绵软。

就那么一个愣神,齐民躲闪了,他低声说,拴柱媳妇,回哇,天寒了,回哇,我不难为你,快回!拴柱媳妇停了停,怔怔地瞅着齐民,吱吱唔唔没说出话,转身踅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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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

 

白天放羊,黑夜看场。齐民每天都混沌着,随时想躺下,随时能睡着也随时能睁开眼。

 

天放亮的时候,河沟对岸响几声狗吠。齐民在麦垛上半睁一眼,看见大喇嘛裹着一件棉袍,两只手对插在袖筒里,从德奎家的墙后头走出来。走到饲养大院,他伸出一只手,拽一下大门上的锁头,朝门缝里瞅一会儿,又袖了手过河沟。齐民看他上了场面,高高的招呼一声:

贫主席可起得早!

大喇嘛应答说:下霜了,睡你那上头潮了哇?齐民从皮氅里头伸出手在身上摸了一把,说:可不,皮毛都是湿的,水唧唧。大喇嘛说:冷了不?

齐民说:还行。这天气不咋起风,钻这里头不觉冷。大喇嘛说:恐怕一半天就得下雪。你俩放羊,再不敢露天地倒下就睡,地上潮气沁了肉里头,到我这岁数骨骨节节都难受,酸不是个酸,疼不是个疼。

 

齐民心里就觉得一酸,大喇嘛这贫协主席不是瞎当,知道关心人,就应和说:贫主席甚也懂,经验丰富。大喇嘛说:甚也懂就不在山壑砬呆啦,你们上海来的,经见大城市大世面。我甚也么见过甚,就去过一回大寨,那儿也是山沟壑砬,就算是来回坐过一趟火车,嗬楞腾嗬楞腾晃得人脑仁难受。

齐民就笑了,说:你是大喇嘛,还怕晕车了?

大喇嘛说:甚大喇嘛,那是我有个大爷,没娶过媳妇,到老没儿女,快死呀,要叫我爹把儿女过到他名下。他原先是这一片村村户户念经主佛事的喇嘛,我们过给他个名,村里头就那么一称呼,我就是大喇嘛了。

齐民说,噢,主席的大爷没娶过。

大喇嘛说:可不,这地方的人穷得两口伙穿一条棉裤,谁出门谁套上。打光棍的多,娶过的少。你来好几年,也都知道啦。说着话,大喇嘛抬头瞅一眼齐民,喃喃地又嘀咕一句,说:新社会啦,好多啦,好多啦,咱们农业学大寨,迟早有盼头,有盼头!

齐民就乐呵地爬起来,从麦垛上出溜下地,说:主席,我回知青点整点吃的,一会儿要放羊就顾不上啦。

大喇嘛两手插在袖筒里,朝齐民抬抬袖,说,去哇,去哇,这儿我给看着。又追问一句,我兄弟呢,三喇嘛回家睡的?齐民一面朝河沟走,一面说,这家伙墙头院门折腾一黑夜,这会儿不知道睡在谁家炕头上,嘿嘿……

大喇嘛说:哎,还能有谁家?不说啦,快去哇。

 

下霜的天气,地阴在尘土浮面匍匐着,踏在地面,冷冷的潮湿钻进脚底板。初起的太阳光慢慢放暖,泱泱的大天里金灿灿的,村子和山峦就一层一层地亮洇开来,就像有人扒开一个隔夜的炭炉,火钳子拨拉着死灰,鼻息之间吹着,轻轻的,没怎么经意,炉火就漾开,有红气,火慢慢地燃烧,炉膛烫烘烘的了。

 

齐民回到知青点,推门时候,巴脑袋正要出门。两人差点撞个鼻脸对鼻脸。巴脑袋哎一声,笑着招呼说:我就知道你快回来了,烧了热水,快洗把脸吧,浑身上下都是灰土草屑,真的跟贫下中农打成一片了。

齐民从他身边挤进屋,说:你呀,真的要是关心照顾兄弟,烧一锅面糊,也比一锅水管用。老乡说话了,尽卖片儿汤。不等巴脑袋回应,齐民又问:你又给我家里写信说啥了?我抽烟喝酒跟老乡混在一起,成流氓了是吧?

巴脑袋回头解释,说:你看你,一个组的知青,我是组长,从上海来时候,我是带队的排长,我要跟你们家长负责对不对?齐民说:你负什么责?管我吃管我喝管我身体发育健康成长?十来个人都跑回城搞调动想办法离开,就剩你我两个,还有组长,真把自己当根葱啦?老是背后搞点小动作,把我爸爸妈妈一家人搞得心神不定,离开千里万里的,都不知道我在这里变成什么不三不四的样。奇怪了,你有什么权利给我家写信啊,谁拜托过你,我死了吗?

巴脑袋说:算了算了,你这个人不识好人心,不跟你说……齐民一急眼,骂一句:去你妈的,不要你跟我说,从今往后,再给我家写一个字,别怪我不客气!巴脑袋,摇摇头,嘟囔一句,说:没空跟你烦,农忙,做活去了!一面找一根麻绳在腰间紧紧一揽,提一把锹出门去。齐民在他背后追一句:

你他妈狗崽子,老子反动坏分子的帽子摘不掉,干死你就当个学习指导员!远远的,巴脑袋丢过来一句:

你出身好,工人阶级,不也就是羊倌?

 

齐民恼了,拿起一个擀面杖追出去,看不见巴脑袋人影了,抡起来对着窗台敲了一杖,砸下好大一坨泥块。惊动了门前坡地上的一只狗,它正翘腿对着德奎家的院墙撒尿,放下腿就忙不迭地冲着他汪汪一通叫。听到德奎家的在她的院子里喊:

 

瞎叫唤甚了,月亮早就跌下去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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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

 

 

河沟里真的还有月亮,淡淡的,白白的,隐在一展无余的云天里。羊子七零八落的碎蹄一路踩过去,溪水搅动,月亮朦胧地圆了又碎了,发出带着阳光金边的细小脆响。

齐民把长鞭甩得砰啪山响,羊子都乖了,挤挤擦擦拥成一团。杨生贵短棉袄揽一根草绳,从饲养大院牵出一匹灰骡,后面跟出一队马和驴。大喇嘛在场面边上,隔着河沟喊:生贵生贵!

杨生贵应答:哎,大喇嘛咋了?大喇嘛咋咋唬唬说:这天气,黑夜恐怕就得上冻,前晌该收的莜麦赶紧都收齐,再迟就误事啦。

杨生贵高声回一句:噢……一面把骡子引到水井旁,低声嘀咕说:日他,这也咋唬的满天知道。这把岁数,庄户营生还用教咧?

齐民凑过去,问:咋了队长,前晌还得脱粒入库?

杨生贵说:粮房都满啦。余下场面上这些,要留籽种,没地方存啦……说到这儿,他转向齐民,关照说:德奎家上头那个坡,拔下那点大豆没甚豆荚,前晌你就把羊撵那儿去哇。

齐民应答,说:行,等会儿,这会儿才出太阳,地上潮,收收潮气再上去。杨生贵嘿嘿一乐,说,你这接受再教育合格啦。又问:三喇嘛咧,咋不见他?

齐民说:昨天黑夜看场面,这阵瞌睡回家迷瞪一会儿,没事,我一个人顶一会儿……杨生贵有点不信,瞅齐民一眼,说:不过,你小子够意思,像咱西口上的汉子,不错!三喇嘛光棍熬不住,想这个个哇?说着,他又伸出手比划了一下。这次,齐民看得清,大拇指搭住中指,无名指从中间探出一个尖尖。他不是很明白手势的意思,但是有点领教这个在德奎家炕沿上蹬腿的土地爷了。他扭转脸,吼一声散出群去的羊子,咒一声:呔,日你妈扑死去呀,你个杂种!

 

醒过来的村庄又喧闹起来,鸡啼狗吠的。叫驴在饲养大院门上昂昂地仰脖高叫,嘴唇向天空撅翻着,嗅淡淡的西月似的,门牙黄白地呲突,渗出一些白色的泡沫。

场面上的柴油机又砰砰啪啪地轰响,脱粒机嗡嗡地,人们忙着挑莜麦捆,一捆一捆地喂进铁壳机器里。没有脱尽的麦秸堆在场面上,一伙人拿梿枷七上八下地翻飞拍打。饲养大院的大牲口都架上辕,拖着皮车慢慢驶出。

 

齐民把羊撵上德奎家院墙前的山坡,一面闲散地哼跑调走气的山曲,谁也听不懂他唱些什么词。德奎家的在院子里瞅见他,犹犹豫豫似地赶到院里的墙根,仰脸唤他,说:嗨,上海人,嗨,上海人……

齐民听见喊,就愣神地往院子里俯瞰,问:德奎家的,甚事?不知道怎么一来,他忽然就有点心跳,眼前闪现杨生贵比划的手势,脸上就不由自主地烫。德奎家的在院子里说:

你来你来,帮我做点营生……

齐民稍有迟瞪和犹豫,德奎家的就在底下嗨嗨地招手。他看一遍羊,羊子都拱在蚕豆地里啃嚼,四处响着咯嘣咯嘣的咬合声,好像满地都会有难以预见的鬼怪顶着石头山岩竞相冒出来。

 

他出溜下坡,推开德奎家的院门,看见房檐下德奎家的白亮的脸盘映在早晨的阳光下,就像夏日里金灿的葵花盘,那里面所有的籽儿都细碎亮白。脑子里又浮起德奎家的在炕沿上的喘着小气儿嘀咕的话,身体不知道哪里就有小肉肉紧绷了。德奎家的给他端一碗水,不温不烫的,说:看你哇,喊你帮忙做点营生啊,看你扭捏的。他觉得嗓眼里真的糙糙乎乎,接过水喝一口,呀一声,说:好甜!

德奎家的拿眼就瞅他,说:可不,使唤你做营生咧,那就得先给你甜上嘴。一面就捂了嘴窃窃地笑。他说:做甚活咧,你说?德奎家的就正言脸色地说:那不,菜窖在院根底,里头可黑了,我一个人不敢进,你能帮我进去掏点山药胡萝卜甚的不?他听她真有事要做,心里忽地就松了绷紧的那股劲,说话也觉得利索了,答说:我以为甚事,就这?行,我给你掏。一面就喝完水,把碗递还德奎家。德奎家的接过碗顺手搁在窗台,就引他到院根底一个小小的窑洞前。

那个窑洞,半人高,木门带锁,门头上还贴着旧年里的小红联:

 

革命化的春节

毛主席的恩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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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江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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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

 

德奎家的拉开小窑洞门,齐民往里看进去,黑洞洞的,山药的生腥气、胡箩卜的清甜和泥土掺合的湿尘味,丝丝缕缕地拂面而来。齐民说:呀,太阳照半天,猛的到这里头,黑呼呼的,啥也看不见。

德奎家的从他身边挤过去,说:我来我来,点个灯!停顿一会儿,嚓嚓两声,火柴红蓝的火苗在眼前浮动,光圈洇开又聚拢,人影在洞壁和穹顶上晃摇。德奎家的把洞龛里的一盏油灯亮,说:行啦,看见啦哇?

齐民嗯一声,洞里的回音很响很闷,德奎家的身上有一股刨花水的淡淡油气浮在回旋的嗡嗡的话音里。她在灯影里,说:民子,把窖门带上,带上……

民子?齐民第一次听德奎家的这么称呼自己,觉得她像称呼自己的孩子或尚未成年的兄弟一样,那种感觉让人感到特别亲热和温馨。他回身把窑门带上,门外亮晃晃的阳光被门缝挤成一缕一缕的线,线里面漂浮着数不清的灰土和青草的绿盈盈的颜色。

再回转身,眼睛适应了窑洞里的环境,暗暗惊叹,德奎家的菜窖有这么宽敞这么深邃,中间能停下两挂马车。德奎家的在深处的拐弯,手上提了一架带玻璃罩的马灯,灯光柔柔和和,把她身边映出热甜的光影

 

齐民走近德奎家的,越发惊讶。他看到干燥的莜麦秸秆铺了满地,上面堆着几麻袋粮食。对面的穹洞地上,满是新土豆和胡箩卜,一个木架上堆满了蚕豆和豌豆,还有特大塑料壶装满了胡麻油。

这样的窑洞或菜窖,不说谁家,村里集体的库房也没那么丰富。他想,德奎家里真的富,不是眼见,真不敢想谁家能有这么宽敞的储粮的窑。德奎一年四季出外做木匠,悄没声息的,能挣,真能挣。

齐民对着窑看得愣怔。德奎家的在一旁一声窃笑,招呼说:民子,你坐下歇会儿?啥?齐民一惊,好一阵才醒过神来似的,应答说:哎,不歇,不歇,德奎家的要取甚,尽管说,我给你往出搬……

德奎家的把手里的油灯搁进壁龛,笑艳艳地说:呀,取也取不了多点,就是些山药萝卜的,不多点。民子,你坐下,麦秆秆软着咧,你坐坐,歇会儿……

 

齐民应答一声,就坐下,莜麦秸秆软和得像厚厚的床垫。德奎家的却惊呼一声,说:呀,你慢点慢点,看地上凉着你。说着话,不知她从哪扯出一条毡子,在齐民身下铺铺抻抻着。她的胳膊,她的身子挤挨着他,头发上散发的刨花水淡淡的油气一阵阵地吸进齐民的鼻息里。他看到了她俯在眼前的头顶,油黑的发丝清厘可辨,一丝一丝的那么齐整,每一缕都溢着女人饱满的气息。抻展毡子的手软软和和,插进他身底下,触着他了,他浑身僵直,一动不动,眼瞅着德奎家的丰腴的脊背低匍着横在自己的身前,越来越贴近,他脑子里轰然一响。接着,德奎家的就大猫一样钻进他怀窝。

 

齐民的脸被一双软软和和的手捧住,德奎家的在他怀里低吟一声,软声软气地低喃,语气像吹在鼻息间一丝又一丝暖暖的水蒸气。她说:

民子,我可想咧……

齐民的身子绷的紧紧的,嗓子眼干渴难咽似的,低声问:你,德奎家的,你闹、闹甚,想,想甚?德奎家向他扬起那张润白的脸,看着他,说:想你咧……

他说:想我,想我甚?她说:你个上海人,跑我这地方,让人心疼咧。眼瞅瞅的,娃娃家的,成了大后生,让人疼咧……德奎家一句“让人疼咧”,听得齐民眼睛里湿热涌出,他伸出双臂,把德奎家箍在身前。

 

有一阵风,把洞壁的灯光吹得摇摇曳曳地晃。窑洞里一会儿明了,一会儿黑了。德奎家的在齐民怀窝里蜷成一团,她伸手环住他的脖颈,张嘴含住他的鼻隆,含混地吟一声,说:民子,可怜的,心疼的,我亲你咧!

齐民低头把嘴蹭在她雪白的颈项,闻着她衣领里散出蒿草味那样的肉香。德奎家的摸索着敞开衣襟,他的脸就埋进软绵的肉窝里,一颗枣儿样的肉粒顺进嘴里蠕动或翻滚起来。

 

这时候,窑顶上一声巨响,接着又一声,轰隆轰隆,窑洞都被震动了。德奎家的惊得爬开,一面拽起齐民,说:呀,咋了,咋了,你听,齐民你听!齐民惊醒似的站起来,喊一声,不会哇,不会哇,山厚着呢……

 

两个人惊恐地跑出窑洞,阳光亮晃晃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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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

 

见了蓝盈盈的天,齐民惊魂甫定。德奎家的衫褂凌乱,衣襟还敞着。齐民悄没声息地暗暗一指德奎家的,她才发现自己敞着怀,深深地朝他瞅一眼,轻叹一声,赶紧系上衣襟,低声说:进去提点山药出来,人见了有个应承的。

说完,她匆匆走向屋门。

齐民反应过来,返身又回到窑洞里,装了一柳条筐山药出来,迟疑会儿,高了嗓音喊:德奎家的,山药放这儿,我去看羊群啦,有甚做的,再吭气!德奎家就在屋檐下高声应承:呀,上海人,麻烦你啦,进来喝口水哇么……

 

齐民几乎是夺门而出,心里像羊群奔突一样。

 

齐民从德奎家院里出来,差点一头撞在驴身上。抬眼看,是拴柱媳妇的牵驴驮着两毛口袋的莜麦往坡上去。瞅见齐民丢魂失魄的模样,拴柱媳妇的朝他身后看一眼,捂了嘴窃笑,吁停驴,悄声说:

齐民哥,咋啦,撞见狐了?

齐民脸一红,说:没,没没,我帮德奎家的取一筐山药……拴柱媳妇笑着说:那,你也帮我!齐民怔一下,看着她,迟疑地问:帮?你,我帮你甚?

拴柱媳妇说:你比我大一年,帮妹子把驴牵上坡。

齐民听她的口吻气息,软软的,绵绵儿的,恍如德奎家的在窑里的声息,一时就愣了,呆呆地看她的眼睛。她的眼睛花花儿的,长长的眼睫毛下掩一对迷离的黑月亮。他的脑瓜像浮在云里,不由自主就接了她手里的驴缰。拴柱媳妇照驴臀拍一掌,娇声一嗓:

嘚儿切切!

 

毛驴蹬了后腿一使劲,背上的毛口袋摇晃着,就上坡了。坡上一伙壮后生,在德奎家院墙上面的蚕豆地里抡镐舞锹的。

 

起风了,冷飕飕。

拴柱媳妇颠颠地甩两条细胳膊跟在齐民身跟前,一面嘀咕:这天气,咋日鬼的,刚刚儿还阳婆笑脸的,这阵发寒性啦?

蚕豆地上的后生有接话茬的,戏说:我这儿掏窟窿掏起阴风,你那儿感到冷了?拴柱媳妇甩哒着手,回嘴说:可不?看你头上冒热乎气,来我这儿凉爽凉爽哇……

坡上哄起七高八低一片笑。

 

齐民把驴缰递给拴柱媳妇,悄没声响地朝后生们掏挖的坑里看一眼,明白刚才德奎家窑洞里的响动是这儿在动土掏石头的,暗自庆幸虚惊一场。问:好大的动静,这是掏挖甚了么?

他背后传过一句,说:你小子哪去了,羊群都散滩啦!齐民吓一跳,回头看是杨生贵,红了脸应答说:德奎家的喊我帮她起一筐山药,我刚刚下去帮完就上来了。说着,抬头四处瞭扫,看到三喇嘛在坡顶上,羊群安安静静地像云朵一样慢慢移走。笑了,说:

杨队长尽管耍戏我了,羊群好好的不在那儿了么。

杨生贵冷着脸,说:可不是,如果不是三喇嘛,这会儿羊都跑么影了。行,这儿掏挖粮窖咧,前晌你就在这儿做营生哇。齐民想要辩解,看杨生贵脸色阴沉,忍了。就说:行,拿锹来!

杨生贵说,么锹,拿个镐哇。底下有疙瘩大石头,掏挖半天掏挖不动,你下去一起掏挖……齐民就跳下坑里去。坑有半人深了,有半个院子那么宽敞。坑底边沿正有一块山石挤在碎石砂土里。他加入到几个后生当间,拿镐尖抠山石的底缘,抠一点土渣,别人铲掉一点。

 

做着营生,他想,杨生贵咋的了阴一张脸,好像还罚自己一样,就为离开一会儿给德奎家的到窑洞里起山药?再一想,想起杨生贵在德奎家的炕沿上赤尻马趴地蹬两条腿,有点明白了。他把镐甩下,爬上坑沿,坐那儿喊一声:

嗨,谁有烟锅袋了,我吸一锅?

拴柱媳妇在一旁听他要烟锅袋,手脚麻利地把一个后生腰上的烟锅冷不丁抽下来给了他,一边对那后生嘻哈笑着,说:你那烟锅闲着也是闲着,给革命做点贡献!那后生嘿嘿一笑,说:吸哇吸哇……

杨生贵在一旁铲土,听他们嬉闹,就柱了锹说:甚革命贡献,问问他咋来的这地方?甚成份?齐民一听就涨红脸说:甚成份,工人阶级!咋来的,响应毛主席的号召……杨生贵大了嗓门说:算毬哇,你那个工人阶级戴摘帽右派帽子的,要不是能来这地方改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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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生贵这一说,齐民噌地就跳起来,捡了石头朝杨生贵砸过去,说:你他妈活腻啦,敢污蔑知识青年是来改造的?杨生贵躲开石头,说:改造世界观不是改造是甚?他追着杨生贵,说:接受贫下中农再教育,你想反革命,今儿就敲死你!杨生贵一看齐民玩命,慌得往坡下逃,嘴里喊着:

你就是接受我的教育,我是贫下中农……

这时候,巴脑袋迎着杨生贵上坡,见是齐民和杨生贵吵架,悄悄在杨生贵踉跄的脚下伸了脚尖,一面哇啦哇啦大叫:啊呀,杨队长你踩断我脚板啦,啊呀哇啦……

 

一片乱哄哄中,杨生贵噗嗵趴在德奎家院门前。

 

9.

 

坑里的山石松动的时候,跌滚到中间的凹里,坡地重重地响一阵,沉闷而撼动。大喇嘛从远远的山田里赶过来,看一眼坑凹,呀一声,说:
    这家伙得使葫芦往出挪……
    齐民说:恐怕一个葫芦不管用,一偏重要砸锅。
    巴脑袋反应快,说:有办法,整两个勒勒车轱辘,拿支架一边立一个。
   

村里没有现成的起重葫芦,巴脑袋这个应急办法管用。勒勒车轱辘轴套宽,有一道铁皮箍,套上轴承代替葫芦。一伙后生跟巴脑袋分别去场面和饲养大院拖木头、卸勒勒车轱辘,村里的会计保管也出来帮忙,找了一大堆粗麻绳,还撵了几匹马和骡子,扛出粮房的跳板。

      德奎家院墙前的坡地里热闹起来。

    德奎家的经过前晌那点虚惊,明白是在坡上的蚕豆地里掏挖粮窖,安心了。吃过饭,她也上坡看热闹,一边却踅到院墙跟前摘那些没仁的葵花盘。
    葵花盘的托裙还绿着,裙边的齿叶已经焦黄蔫巴了。她抠出些干瘪的瓜耔嗑了嗑,软蔫蔫的,外壳都不坚挺,嗑出的要么空白绒皮的,要么嗑一泡白汁,生腥难尝,还有点涩气。
    她自言自语,说:这有甚用咧,也就是点火柴,要不就是切巴切巴喂羊。这么说着,她不由自主地往蚕豆地里的人堆瞅,瞅见齐民在那儿抱一堆皮绳往麻绳上缠。她叹一声,摘下葵花盘,拿衣襟兜着往院里去。
    那些萎蔫的葵花盘,晾在窗台上,也算是一个看头。过日子的看头,窗台上晾晒些番瓜、葵花盘,房檐下吊几鞭芫荽和蒜头辣椒,那就是一家人家的光景生气。


生活里头,不是什么百物都是实实在在的,有的拿来用,有的拿来看,有的拿来是期盼的。这些焦黄的葵花盘,既是个看,也是个盼,就是看着盼着,期望来年它能结籽饱满,能实实在在的让人嗑巴香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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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麻绳缠上皮绳结实了,勒勒车轱辘套在三根木头支撑的架子上,非常的壮观,像是载着云,驮着天,驾着风的一挂巡天大车,从古老的西口长城豁口里飞驶而来,从成吉思汗的战阵里突鋒而来。
    不过,眼下,它算是个车的话,也是粮草先行的辎重轱辘。马和骡子分位套上绳辕,后生们肩背手拽,勒勒车轱辘上绕道的绳子绷紧了,麻绳皮绳和铁皮箍车轴的摩擦吱吱扭扭发出艰涩的缓慢声响。
    那个吱吱扭扭的声响,响一声,坡上的风就紧一阵,呼啸似的,或者像抖响一张薄羊皮,嘭嘭的。风里,吱吱扭扭的声响里,粮窖里的那块山石缓缓地移动和提升着。这伙人把千年万年的山都往上提起来一样,一个个都憋粗了脑门的汗筋,憋红了肩脖两旁的板筋,眼珠子都憋突了。憋不住了,谁吼喊一声:
    啊呀,嗨噢 ——
    啊呀,嗨噢 ——

       几处的马和骡子被齐民追着拿大鞭啪啪地抽脊梁。大喇嘛骂骂咧咧地说:

日他妈地,给你个鞭你也不会使,拿来!
     大喇嘛夺了齐民手里的大鞭,一扬起再一抖腕,啪嚓一声,鞭梢在一匹马的耳朵尖绽开白里溅红的花儿,像山丹丹飘在空中。几鞭下去,四处开花,马儿骡子都蹬直了后腿,前蹄哆哆嗦嗦地挣扎着往前踏。

    天黑下来的时候,山石被起出了坑凹。
    杨生贵不让收工,让村里的婆姨娘们往坡上拿干粮送水。他的额头上贴了一张番瓜藤上的枯叶,鼻脸一边沾着烧糊的棉花。那是他跌趴时候在地上蹭了油皮。巴脑袋过去问:
    咋了,队长,你么事哇,不行你就回去歇着,这边有我咧,对,还有贫主席……
    杨生贵满不在乎地说:毬,这点算毬甚?做营生!今黑夜无论如何得把剩下这点莜麦装进粮窖,不能迟等!大喇嘛也在一边咋咋唬唬地使唤人赶紧去拿汽灯,一边招呼说:把会计保管都吼来,拿上粮印!
   

汽灯在饲养大院里点亮了,雪白的光芒随提灯人的移动,把村巷小路照亮了,把村田的石堰照亮了,把几堵废墟上的残垣断壁照亮了,也把三喇嘛从山坡赶进村沟水溪上的羊群照亮了。几个顽皮的娃娃跟在汽灯后面,一边跑一边稚声稚气地唱:
       过年好过年好,又吃馍馍又吃糕……
       提灯的人在灯影里吼:
     吃你妈的奶去哇,离过年还得几个月咧,尽谋着过年咧……
     孩娃们就改了口,齐声唱:

二虎虎二虎虎,
     黑将上来喝糊糊,
     喝完糊糊骑姑姑,
     上炕摸捞烂屁股,
     一摸一股白糊糊

……


       汽灯白晃晃的划过德奎家的院门,上了坡,进了蚕豆地,挂到粮窖旁的支架上。风静了,霜冻地雾一层一缕地铺在山坡。马车在车倌吼吼喊喊的吆喝里爬上来,骡马驮着麻袋,拴柱媳妇牵着驴驮着毛口袋也爬上来,德奎家的踩着一架倒扣在院墙的勒勒车空厢,像踩着梯子一样,在院墙的豁口上张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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