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主题:焦黄的葵花盘 (小说)附 评论

帅哥哟,离线,有人找我吗?
西江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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活都做完,拴柱媳妇想给齐民、三喇嘛几个做点饭,也想请大喇嘛、杨生贵过来喝点酒。但是,家里没有白面也没有葫麻油,就是推莜面窝窝压饸饹也只有粒子粗盐泡凉水佐料。

齐民说,现在巴脑袋去了县里,知青点上就剩自己一个人,面和油应该不缺,要啥现在就去取。拴柱媳妇思忖一会说,大喇嘛杨生贵几个就不留他们吃喝啦,到家里有的时候再另外请。帮忙做营生的,那得留饭。两人就相跟着到知青点上去。

到那儿一看,知青点门前的场地积雪灰蒙,半个屋门都埋在雪堆里。拴柱媳妇问:

你这是都在哪吃饭睡觉的,这家就没人回来过。

齐民嘿嘿笑,说:稀里糊涂的,跟三喇嘛一搭混的多,平常吃得是百家饭,村里头差不多家家户户的饭都吃遍啦……

拴柱媳妇说:拿人的手短,吃人的嘴软。你有你的口粮,吃人喝人,那把你的粮油给人都拿点。齐民答应着,一面找铁锹把屋门前的堆雪铲开,开锁进家。

 

那家里黑黢黢,屋里的寒气比外面还要阴沉还要冷得入心入骨。清冷的炕,死气沉沉的锅灶和风箱,几件零散行李。拴柱媳妇说,吔呀,你这儿连我那点活泛气儿都没有,阴得森人咧……

齐民不吭气,从地上捡一个布袋抖巴抖巴灰土,让拴柱媳妇帮忙张袋口,从风箱边上的面缸里挖面。装了面,又顺手把窗台根的塑料油壶提上晃晃,说,还有点油了,行,走哇。

 

出了屋,锁门的时候,拴柱媳妇伸手在齐民衣服上掸灰,一面温情地说:

 

你娶我,咱俩碰锅,不花钱的。我过来就把你这家拾掇的利利索索,热热乎乎的……

齐民返身就捉住拴柱媳妇那两只小手手,说:

啊呀,你的手冰冰的,看都冻成甚唻,我给你捂,我给你捂得热会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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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江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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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

 

 

去大同的马车回来了。

 

每一次马车远途归来,都是这个西口山村的节日。车倌们在进村前会特意找一个车马大店,把驾辕拉套的骡马浑身洗刷一遍,洗去一路风尘。马车的框架、辕帮也擦拭过了。赶车的长鞭和骡马的额顶挽上红缨,系上铃铛。

车倌手挽辕缰,举着长鞭走在车旁,精神酣畅而抖擞。两辆满载的马车从冰雪山沟鲜亮地驶进村。

供销社的铁皮大门敞开了,院子里扫得干干净净,大磅秤擦拭得绿油油地停在院角,村里的男女老少挤挤挨挨围在院里院外。马车就从人们喜悦的喧嚷缝隙里缓缓驶进院里。

德奎带着老人和娃娃搭车一起回到家。德奎家热闹了,德奎家的一会儿院里一会儿屋里,忙得颠颠的。

 

这一天,西沟渠坝的营生自然而然地歇停了。

齐民、三喇嘛、和会计、保管这样的青壮后生,都拥在马车两边帮着卸货过磅。同时,挨家挨户的按人头分玉米。大喇嘛、杨生贵站在磅秤旁边招呼挨个来,不要乱,喊到谁家谁家拿口袋过来。杨生贵三遍两遍的喊:

这回不多点,也不少,一个人头十斤玉米。

人群里哄的一声,说不上是喜还是叹。大喇嘛一扬手,披挂在肩膀上的棉袍斜下去半边,他说:

过年哇,过年咱再好好受,好好干,明年争取再多闹点,一家多分五斤十斤……

 

这时候,巴脑袋从人群里挤到大喇嘛身边,附在他耳边嘀咕,说:贫主席,粮窖籽种有人动过啦……

大喇嘛头也不回地说:动过,你也在的,要不今天拿啥一人分十斤?巴脑袋说:咱没有全动,还有人小打小闹的,拿毛驴驮出去被逮了,公社书记领回来啦……

大喇嘛一惊,扭头盯着巴脑袋,一时竟说不出话。他在身边踅摸杨生贵,看到他在磅秤上忙碌,过去扯了一把,低声说:快,进里头说话!

杨生贵就随大喇嘛和巴脑袋进供销社柜台后面的小屋,上了炕,问巴脑袋:调县里不好好呆的,甚风吹回来?

门口有人接话说:他现在代理公社武装部长,回来处理你这里的漏洞……炕上的人听到话,抬眼看到书记,纷纷招呼说:呀,来啦,快上炕……

书记脱鞋上炕,一面盘腿一面说:垦荒开黑地,瞒产虚报,这事我懂,哪个村都有。你捂住了,公社也就当不知道,你捂不住,出了漏洞,那就按你的漏洞处理你。

 

有人在供销社外面透过窗户朝里张望,书记说,把门都关严了,这儿说的这儿了。看看这事闹的,打算咋办?大喇嘛说,咋漏的,谁跟黄鼠似的在那儿倒腾,我这儿还不知道咧……

巴脑袋说:黄鼠是拴柱!

巴脑袋话一出,一炕人都把嘴张开了,愣怔地盯

着他那张五官凹陷的圆脸。

 

拴柱没死。

他欠下太多的赌债,追讨的人四处寻,恨不得把他摁在铡刀下面,一段一段铡马料一样把他铡了。他

在磷肥窑学会了刨底掏帮,那种最原始的采矿作业,像竖着切豆腐。切好,等待缓冲时间,被切割的矿体自然坠落,小面积塌方的效果。

拴柱加大坑底切割的面积,在坠落缓冲时间里爬

出矿窑,制造垮塌死亡假象后逃往外乡。年前,他回到村里躲藏在地道,摸清了粮窖的情况,黄鼠一样打洞偷粮。然后用家里的驴驮袋运出村外,一趟一趟营生都是在夜深人静时候进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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知道拴柱没死,杨生贵反应过来了,说:这小子,地底下掏掏挖挖的,祸害得自家菜窖也塌了,差点把房也给陷进去!

巴脑袋说:他把事做大啦,尽顾偷挖那点粮还能活命,赌博,投机倒把买卖索密痛氨茶碱,就算是买卖毒品,谁也救不了他啦……

大喇嘛说:坏事,拴柱媳妇脱不了,她不能一点也不知道。

 

齐民去看望拴柱媳妇的时候,她在东坡麦场的秸秆垛后面等着上公判大会的土台。两个民兵看守着她

。齐民经过巴脑袋、大喇嘛代表公社和村里两级领导的调查谈话,查明和问题无涉,替代巴脑袋担任村民兵排长。

公判大会的土台上,用木头草帘搭着临时的棚架,拴柱被五花大绑摁在台后泥雪混杂的土堆后面,大头方脸被蓬乱的长发遮掩的像草窠后面枯焦的葵花盘。流浪的煎熬日子,在他脸上涂上一层土地的颜色。他不可能再有第二次死而复生的机会。

候台准备接受公判的还有杨生贵,他对拿绳绕胳膊的民兵说:哎,日你妈的,有个样子行啦,整那么紧给你多分玉米是咋的?

杨生贵拍胸脯包揽挖粮窖藏余粮,造成拴柱盗窃的漏洞。没有人声张村里私垦荒地瞒报产量私分黑粮等等话题。

最窝囊的可能要数自己签字画押强奸妇女未遂的部长,一辈子也找不到后悔药了。他人高马大一表人材,站在蜷成一堆的拴柱后面,模样像看押人犯的大兵,胳膊上缠绕的绳索对他来说显得过于细小。

 

齐民站在拴柱媳妇身边,拴柱媳妇笑嘤嘤的,神色一点不显。她说:这回真的了,那个枪崩鬼!

齐民说:他回来,你甚时看见,咋就定你包庇?

她那双延入鬓发的长眼睛看着他的鼻唇,说:塌菜窖那天天明时候,看见他牵我的驴,我的驴不见好几天啦,我以为跑山上去了,寻几天没寻见,看见他,才明白……

齐民说:都是个穷字闹的。

拴柱媳妇说:跟你,讨吃要饭我都不嫌,你咋说?

齐民低一下头。抬起眼的时候,就定定地看着她的脸,像用一块热毛巾一遍一遍为她擦拭。他温言温语的说:

我在村里跟三喇嘛放羊,等你的……

拴柱媳妇就挨近他,粘在他身前。

 

这两个人,像被忘记收割的葵花盘一样戳在冬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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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记:

 

 

俄罗斯象征主义诗人康斯坦丁·巴尔蒙特说:
     我来到这个世界为的是看太阳

       对每个人来说,心是葵花,希望是太阳。
         
距离齐民、巴脑袋和拴柱媳妇、德奎家的、三喇嘛在西口山村同代生活劳动故事四十余年后,我曾经两次回到像西沟渠坝和梯田工地的环境。有一些当年的复式班小学生陪同回望业已掩埋在岁月里的激情蓝图。我的学生指着山坡上梯田的痕迹,不无埋怨地说:
     看看,你们当年都做了点什么?

     山坡上,那些日以夜继修筑的梯田已然还原于大山,野草旺盛中依稀可辨条条行行的石堰,它们沉默在阳光和山风里。还有蜿蜒东去宽宽窄窄的河沟,流水的痕迹肆意如故,沙洲细长或短小,沟石密布,野草顶着夏日绽放的绚烂花朵。当年在严寒里落镐起石、插锹铲砂,拉线找平、和泥砌垒的渠坝早已被自然顺理成章地摧垮,只在荒蛮里留下零落的残痕,就像太阳苍白刺眼的疤。
     我看到,青春在黄土沟壑里的废墟,心脏颤抖而一阵紧一阵的抽搐。无论对自然对生命对山村,我们什么都没有留下,却带走了这个村庄这块土地给我们的一肚子粮食和照抚,还有拴柱媳妇、三喇嘛那些同龄人的友情和爱怜。


     在山村,大部分当年的伙伴都离开了,要么病死,要么进城打工或呵护儿孙。他们留下一座满目残垣断壁的空村,只剩老弱病残留守。这样的村庄正在回归群莽山野。人类在这里向自然敬畏地退让。


     写完了一段故事,更多的故事荒草一样密仄地摇曳在记忆,愧对村庄给我的吃喝和八年养育。


    向村庄和故事深深鞠躬!




                            
                      201312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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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曲知青末期生活的哀歌

       ——读野歌的《焦黄的葵花盘》

 

 

                        文/西江月        

 

 

 

 

19681221日的号召揭开了知青大规模上山下乡运动的序幕,从那时开始到1978年的知青大返城,前后持续十年左右。如果把这十年作为一个阶段的话,在农村待了八年以后的这段日子,可以称得上知青末期生活了。

回顾这段日子,大凡有相同经历的知青都会感到这是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光。和黎明前的黑暗还有所不同,一个是可以预知太阳即将升起;一个却是眼前一片漆黑,不知光明何时到来。因此,后者的心情,几乎是绝望的悲哀。

野歌为我们唱了一曲知青末期生活的哀歌。

知青题材的作品已如过江之鲫了,诚如野歌所言:这类纯知青下乡生活的文字,其实在文学发展的通道上已经陈旧和滞后,没有阅读市场。但野歌还是写了,尽管他说:只能供有知青情结的人群回味把玩,写着玩看着玩吧。而我以为,野歌的这篇小说还是有它独特的视角和耐嚼的意味。

和大多数知青文学不同,野歌既没有描写知青战天斗地的亢奋,也没有描写知青远离家乡的苦怨,而是刻画了知青经过了长期农村生活后的麻木、沉沦和颓废。

齐民从上海来到西北乡村八年,还在过着牧羊人的生活。这期间,有人上调,有人回家,或多或少都摆脱了最底层的农村地位,村子里只剩下齐民和另一个上海知青。因为父亲的右派身份和母亲的复杂历史,他只能默默地承受着命运的一切。此时在他的脑子里,已经没有任何奢望,“这人要是牲口似地省事,多好,不用做营生,饿了啃草,乏了躺倒,胀了随地拉屎撒尿”。

八年的农村生活将齐民锻造得跟当地人几无异样,他披皮大氅,抽大烟袋,嚼马奶子草,说当地土话,俨然一个西北放羊娃了。只有他偶尔漏出的上海口音和与武装部长的拍案争辩,才透出那么一点上海知青的本真。

与德奎家的和拴柱媳妇两个女人发生的性事让齐民彻彻底底在知青末期生活里沉沦。与其说是这两个女人对他的诱惑,不如说是齐民自己的肆意恣睢。人在无望时的脆弱,让一声昵称“民子”和一句“让人疼咧”就使齐民就范。如果说和拴柱媳妇还有几分青涩的情感,那么和德奎家的之间的苟且则完全是空虚生活的结果。之前齐民已经目睹了德奎家的和生产队长杨生贵偷情的一幕,却仍然还与之在地窖里坐怀而乱。

野歌塑造的齐民应该是那个时期还未摆脱插队生涯的一部分知青的典型,而这一典型在众多的知青文学作品中还不多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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德奎家的和拴柱媳妇同样是小说塑造得很成功的人物形象。

从年龄上看,德奎家的应该要比齐民大一些。她脸色润白,窄腰宽胯,一个丰乳肥臀型的西北婆姨。丈夫常年在外打工,独守空房的她自然耐不住寂寞,于是把目标锁定在白格生生的上海娃齐民身上。为了引诱齐民入套,她谎编了一个理由,让齐民帮她到地窖去搬东西直至最后手到擒来。

小说塑造了一个爽直、泼野、略有心计却还善良的西北农村妇女形象。如同小说描写的那样,这一类女人能当人面畅怀掏奶喂娃,也能主动解开衣襟让自己相好的男人寻欢。她们敢想敢干,肆无忌惮,为达到自己追求的目标而不惜付出任何肉体代价。德奎家的和队长杨生贵的奸情,恐怕正是她家地窖比其他家的要来得宽敞丰裕的原因。然而德奎家的并不是浪荡成性的淫妇,她有她的道德底线和行事标准,她能为帮助齐民主动向前来调查齐民家庭情况的公社武装部长求情,却也抵制了武装部长赤裸裸的淫威。

拴柱媳妇恐怕是塑造得更为成功的人物形象。她比齐民小一岁,瓜子脸单眼皮细凤眼,狐媚动人。齐民刚进村插队时,十五六岁的他们“天天在一搭耕地、逮黄鼠呀,采蘑菇呀,嘻嘻哈哈的”,两小无猜。但她的心里有他。后来长大了,她嫁给了拴柱,从此断了来往。直到拴柱死了,她才向他吐露心声:“那会儿,就是三个人耍才给他缠得结亲,那会儿,我亲的是你,你开个口,我就是你的人,我跟的就是你,一搭耍也是跟的你为的你……

拴柱媳妇的命运不如德奎家的,男人不争气,赌博败家,在外头没法混了,寻个磷肥窑下井,结果窑塌了,人埋在里面。拴柱媳妇为了糊口,穿着一双大毡鞋,一趟趟走到队里的麦场上,再一趟趟走回家,为的是让鞋子里能装点莜麦带回家。这种特殊的“偷公粮”伎俩足见拴柱媳妇的家境已经捉襟见肘。

拴柱没死,他是为了躲赌债而制造了窑塌人埋的假象。但最后还是东窗事发,因偷盗公粮而将受到死刑的严惩。拴柱媳妇因知情未报也受到牵连。但她却心里高兴,因为以后可以正大光明地和齐民相好,她向齐民明确表态:“跟你,讨吃要饭我都不嫌,你咋说?”一个执着为爱而不顾一切的女性跃然纸上。

粘着齐民的两个女人,相似的撩骚,不同的心思,刻画得如此鲜活分明,不能不说是小说的成功之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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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焦黄的葵花盘》写的是上世纪七十年代西北农村的故事。小说通篇充满了浓郁的那个年代的西北风。认真地读罢全文,觉得自己也会不由自主地被小说的语言带过去,于是便有了我上一节里“白格生生”这样的词语。

浓重的西北土话,土得掉渣,土得硌牙,土得混沌,却土出了几个活生生的西北人物形象。这便是野歌在这篇小说里运用的语言特色,但这种特色犹如一把双刃剑。

“没有”成了“么有”,“什么”成了“甚”,这些从王宝强们嘴里说出来的词变成白纸黑字时就让人觉得怎么那么别扭,非要把它读出声来才稍稍觉得顺畅。正如水不舍指出的,这样的文字会导致阅读美感的弱化。汉字是表意文字不是拼音文字,汉字本身从形体上就代表了一定的意思。象形、指事、会意乃至形声,这些造字手段都是从汉字形体表意这一点出发的。如果仅仅为了追求听觉效果而采用了相似读音的词语,那么将会大大减弱视觉阅读的通畅性。阅读有了障碍,理解可能都成问题,又何谈什么美感了。看小说不是听小说,不是每个人都会把文字读出声来的。

这便是双刃剑的一面——自戕。这一点我曾向野歌指出过,他答应修改。现在看来他确是修改过了,至少现在看这篇小说不那么费劲了。不过似乎还不够,像“么有”这样的词是不规范的。你可以写成“么有”,我还以写成“木有”呢!

但双刃剑的另一面,则是浓重的西北语言风格让小说读来别有滋味。尤其对懂得西北方言或者在北方待过一阵的人来说,这语言让人觉得格外亲切。就像水不舍说的,会顿悟里面的智慧和幽默,哑然出笑。

比如以下这段文字:

    齐民扑上去,一把刁过烟锅,说:
   
拿来哇,我先吸哒口。
   
一吸,立马就吐舌啐口水,骂道:
   
日你妈,甚烟锅嘴跟个尿壶嘴似的,又臭又苦!
   
三喇嘛返身夺烟锅,回骂,说:
   
管当你们上海人,一天两道拿个小刷子鼓捣一嘴白沫沫,咱庄户人就是一年拿莜面糊糊洗嘴,不比你那个好气……

一天两道拿个小刷子鼓捣一嘴白沫沫”,把一天早晚两次用牙膏刷牙说成这样,将三喇嘛这样土生土长的农村孩子对城市文明的荒蛮无知刻画得淋漓尽致,直让人忍俊不禁。

语言特色是一个作家的写作风格,对作品起到举足轻重的作用。欣赏野歌语言特色的同时,也请他注意尽量使用规范的语言文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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撇开上节提到的某些词语不尽规范的不足,小说的整体语言风格还是极有滋味的。

除了人物语言里沾有浓厚的西北风外,场景描写的语言运用上也体现了浓郁的地方特色和时代特色。

请看以下几例:

“这是山西内蒙西口关隘群山峻岭里深秋的黑天景象。河沟的溪流上跨越源源不断的人流,响几声赶车人的低声吆喝,马蹄踏踏把石卵和溪流踩得稀里哗啦,溅起的水花像捏碎的无仁葵花籽,白格生生的,汁液惨亮。”

“河沟里真的还有月亮,淡淡的,白白的,隐在一展无余的云天里。羊子七零八落的碎蹄一路踩过去,溪水搅动,月亮朦胧地圆了又碎了,发出带着阳光金边的细小脆响。”

“醒过来的村庄又喧闹起来,鸡啼狗吠的,叫驴在饲养大院门上昂昂地仰脖高叫,嘴唇向天空撅翻着,像嗅淡淡的西月,门牙黄白地呲突,渗出一些白色的泡沫。”

 这些场景描写,犹如一幅幅版画和一段段慢板,既展现了西北农村特有的风土人情,又控制了小说情节发展的节奏,野歌驾轻就熟,彰显了他的语言功力。我觉得尤为出彩的是德奎家的地窖门前的一幅对联:

那个小窑洞,半人高,木门带锁,门头上还贴着旧年里的小红联:
革命化的春节
 
毛主席的恩情

几笔简洁的描绘,将特定地区特定时代的典型环境刻画得如此入木三分,真可以说是体现了恩格斯所说的要表现典型环境中的典型人物这一现实主义创作原则。
   
在词汇的运用上,野歌也沿袭了他一贯的灵动奇特的语言风格,这在小说中俯拾皆是。不说“光腚趴着”却说“赤尻马趴”,不说“语塞”却说“噤口”,更有以动词“清厘”替代形容词“清晰”,至于“抻展”“散滩”“ 瞭扫”“ 突锋”这些在词典里难以查到的词语,他也用得得心应手,不会让人产生歧义。

读着这些有滋有味的特色语言,有一种莜麦面饼里夹大葱的享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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按照传统的文学理论,情节是小说的三大要素之一。情节设置得好坏是能否使小说引人入胜的关键。

《焦黄的葵花盘》在这方面也有着独到的功力。

看过野歌以前的许多小说,似乎觉得他对情节这一因素并不重视。《第一朵雪》写一男一女两个互不认识的知青在车站相遇,后又在小旅店里和衣过了一夜,第二天男的送女的回村,自己恍惚了一阵,结果连她叫什么名字也不知道。《长军衣,小棉袄》有点类似,陌生的两个男女知青在列车的过道处相遇,因为冷而相互依偎在一起,到站了,女的下了车,向他挥挥手,但之前两人没有说上一句话。

这样平淡的情节处理显然是刻意所为,那些小说以环境氛围的营造和人物的动作心理描写为主,这样写的结果虽然没有给读者留下一个完整的故事,却能在读者心里圈勒出一个很大的想象空间,具有一定的震慑力。这和先锋派小说有点相像,不在乎写什么,而在乎怎么写。但先锋派们的许多人经历了一个大圈后又绕到了原点,如莫言还是以情节曲折的小说打动了众多读者的心。

野歌在《焦黄的葵花盘》里也一反常规,为小说精心设置了故事情节,起到了很好的吸引眼球的作用。

齐民与两个女人的性交往是小说的主线。他先意外看到了村长杨生贵和德奎家的两人的苟合,接着自己又稀里糊涂地中了德奎家的圈套与之在地窖里交欢。回过身来,对拴柱媳妇的投怀送抱又照纳不误。这些情节铺陈不急不缓,直将读者的鼻子牵着走,看齐民以后究竟如何鼓捣。

小说写到齐民和三喇嘛在拴柱媳妇家喝酒,三喇嘛喝得乏了呼呼大睡,于是拴柱媳妇和齐民便耳鬓厮磨温存起来,不料正在兴头上,那三喇嘛——

三喇嘛口涎滴淌的一声梦呓,让齐民和拴柱媳妇一惊,仿佛刚刚知道他们脚下边还睡着一个人。俩人定住了似的,一声不吭一动不动。过一会儿,拴柱媳妇长喘一口气,说:
   
你把他送回家,快点回来,我伺候你,咹?
   
齐民说:嗯……
   
拴柱媳妇就移下身,从炕头爬到后炕,把三喇嘛扒拉醒,喊:
   
嗨,回家睡哇,三喇嘛回哇……

于是齐民便把三喇嘛送回家。

看到这里,读者期待的应该是齐民怎样又回到拴柱媳妇那儿让她伺候。但小说却设置了非常巧妙的情节安排,可以让读者直呼过瘾。

可以说这是野歌独具匠心的构思,也是小说里绝对浓墨重彩的一笔。

天色已晚,齐民回去的路上碰上了巴脑袋,巴脑袋告诉他看到公社武装部长在德奎家的院子角落撒尿。齐民这才想起白天武装部长在德奎家查问自己的事,于是紧接着发生了两人到德奎家捉奸复仇的一幕。

看到武装部长像一头褪毛猪一样被齐民抓了个现行,读者胸中的一股闷气应该也跟着齐民一起散发出来了。小说的意义也就在这曲折的情节中展现出来。

“意料之外情理之中”,这句俗套的评语已不足以评价小说的构思创意,但我还是要说,小说的情节安排让我出乎意料,看完后又觉得确在情理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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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最后,谈一下这篇小说的现实意义。

看了前面的评论,可能有人会说,难道你就想告诉我们,这篇小说写的就是一个男人和两个女人的风流故事?

显然不是。

小说表现真实,真实反映社会现实。《焦黄的葵花盘》反映的正是那个时代的社会现实。

知青是个广泛博大的话题。前面说过,这篇小说塑造的齐民是那个群体里的“这一个”,一个不同于其他知青人物的典型。他是一个被长期农村生活折腾后变得困惑、麻木、沉沦和颓废的典型人物。

其实在齐民心灵深处,也并非只是麻木和沉沦,当拴柱死讯传来,他和拴住媳妇有下面这样一段对话:

她说:
   
他死了。
   
他说:
   
你当我活的?我一个念书好好儿的中学生,跑这儿放羊,你当我活的?
   
听齐民这么说,凤娥一愣,像第一次认识他,定眼瞅他一会儿。然后,她走近他,踮脚在他额头亲一下,又亲一下,说:
   
哥,你心里团的是苦菜根……

这是在沉默中的爆发。然而仅仅是昙花一现,一瞬间过后,齐民便又沉默。不能在沉默中爆发,只能在沉默中死亡。但当初,心里团着这苦菜根的又何止齐民一人?

那么,这样的典型人物又有什么意义呢?

当年和齐民一样在农村待上八年十年的知青恐怕都会有同感,越到后来越是无望,对前途的渺茫像梦靥缠身一般无法摆脱,这种痛苦的感觉让人即使过了二三十年还会在噩梦中惊醒,疑是自己还在那个地方滞留。

这是一个时代的悲剧。小说就是意在记录这样的历史真实,让人不忘历史的教训,不让这样的悲剧重演。知青上山下乡运动注定像那焦黄的葵花盘,只开花,不会结籽儿,最终只能干枯、萎缩,化为灰烬。

小说还批判了那个时代其他的一些现象,诸如农业学大寨盲目开梯田,所谓堵住资本主义道路严禁私垦荒地瞒报产量私分黑粮等荒诞不经的政策和运动。鉴于这样的作品不少,就不作详细分析了。

感谢野歌,用深邃的思维、生动的情节、生花的笔触为我们诉说了这样一段故事,记录了这样一段历史。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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