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主题:焦黄的葵花盘 (小说)附 评论

帅哥哟,离线,有人找我吗?
西江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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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一黑夜,村坡上红火非凡。这个四面群山的村凹自己造了一个节日,像老天爷拿泥巴捏箍了一堆小人人,撒在山坡河沟和草木缝隙间游窜追逐或忙乱。
    粮窖里铺了一层又一层干燥的莜麦秸秆,铺得整整齐齐的,像葵花盘里的籽网,有序地放射金灿的光芒。成袋成袋的莜麦哗哗地泻进去,堆积成金色的塔,又成袋成袋的莜麦泻进去,原先冒尖的塔平展了又冒尖了,一直到最后一袋莜麦泻进去,蹲在窖沿上的保管用一块木板刮平刮齐。
    周围忽然没有了动静,听得到远处的山皮草地下面,黄鼠瞎佬在哪里唰唰地倒土筑窝的声音。
    大喇嘛长长地叹一声,说:
    行啦,盖上哇!
    保管踩着粮窖边上担着的跳板,哈着腰,低下身,用又大又沉的木印,一下一下在莜麦堆的平面上盖戳。盖遍了,大伙在四面小心翼翼地往下铺上秸秆,铺得厚厚的,整整齐齐,铺出阳光的放射线,铺出葵花的网序。粮窖下面的莜麦和山坡留下半人高的距离了。
    差不多异口同声,大喇嘛和杨生贵说:
    糊泥!



    天冻了,山坡上到处都是围着粮窖跺脚哈气搓手的响动。七七八八的后生绕着粮窖把一锹一锹的稀泥慢慢的放到粮窖里。稀泥堆起来,越堆越高,和山坡地齐平了。用铁锹的,使木板的,众人动手把稀泥抹得平展展溜溜光,再撒上干土,干土撒过再淋水,一层一层,淋过水。
    一层一层的霜冻地雾铺在粮窖和土地上面。

    风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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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江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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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

 

晴冷湿暖。

粮草入库。过完仲秋,秋后的红火像烤月饼的泥炉一样渐渐冷却。山风阵阵硬如针,土地冻瓷实了,井台上的冰越积越厚。早起备车往县城送公粮的车倌们,都拿起尖锥铁棍扎井沿的冰,扩大了井口,才能摇起辘轳把,放下柳芭斗去提水。一斗一斗的水带着匍散在柳芭斗提上来的水汽,就像揭开了山沟深处的一屉大笼盖。清冽的水哗哗地倒进石水槽,骡马俯首曲颈饮水。饮饱了,架辕套车。

 

送公粮的马车沿村沟冰溜银带似的水溪,蜿蜒往西过了山口上山梁,一条盘山土路弯弯绕绕折返重叠地取道去县城。

 

齐民和三喇嘛撵的羊群添了不少羊羔子。羊子大大小小都咩咩地,低一声高一声、长一声短一声,叫得白晃晃的太阳都缩得苍淡而软弱。羊群随西去的粮车走了一段,拐上山间的羊肠小道,踩着荒草碎石稀里哗啦的攀援。羊子啃嚼干草的声音听起来稀落了许多,也缺少了草茎被折断时湿漉漉的脆响节奏。

 

三喇嘛在羊群的前头俯身前冲地上山,嘴里嘟囔:

甚天啦,这才十月,身上穿的这点棉袄不管用啦,活剥一张羊皮捂上哇……

齐民倒拖着长鞭在后面轻轻跺脚,说:看我穿这双烂鞋,还是离上海那会儿一人一套花钱发的,胶底子薄毡绒,毬事不顶,冻死不可怜的样子货!三喇嘛接茬说:日你妈不比咱庄户人强,你那穿的是棉胶鞋,我他妈穿甚,踢死牛!

齐民抬眼朝上地看一眼三喇嘛的鞋,千针百纳硬扎黑面,鞋底磨透一块,帮子有点脱线,拿细炮线扭扭歪歪地牵连着。那样的鞋,他试穿过,穿着袜子都割疼踝骨肉皮,三喇嘛和村里人一辈一辈老老少少都穿这样的鞋,还是赤脚。

他对三喇嘛仰眼说:行啦,甭爬那么高,寻避风的湾湾歇着哇,这一坡草不多,尽些酸刺刺,好赖羊啃半天再挪窝哇。三喇嘛应答说,行,就这!

 

两人踅摸一堵山岩,在岩下的凹里捡草厚处坐下。三喇嘛抽出烟锅按了一袋烟叶,在身上掏挖半天,没掏出火柴,摸出月亮似的一弯火镰。又摸出指甲大的块火石,一手捏了点火绒按在火镰上,咔嚓咔嚓打一阵,只见火星子溅开几点,火绒连个焦糊气都没有。

齐民急了,说:哎,可你妈等这口烟,等死你爷唻。吸烟连盒火柴也不带?三喇嘛回呛一句,说:一盒火柴二分钱,半颗鸡蛋咧,你给?!齐民说:我给个毬,写道信八分钱邮票都没有咧,去年放一年羊,连个口粮款都没挣上……三喇嘛说:你没挣上,队上也不敢饿死知青。咱庄户人去哪讨吃都没人给。

 

两人唠呱着,火石咔嚓火镰子,终于在火绒上溅到火星子了,针尖大的一点火气在火绒上蔓延开。三喇嘛说:

啊呀,着了着了……一面赶紧嘴唇收嘬地对着火绒吹气,一吹两吹,三吹四吹,火苗子窜起来了。

齐民瞪大眼看着火苗,说:赶紧赶紧,赶紧点烟!

三喇嘛紧忙慢忙的把火绒捉到烟锅上按着,含着烟嘴吧嗒吧嗒一阵吸,烟叶子窜出一缕青雾灰烟。但是,火绒针尖大那点红星烟火把他的手指烫着了,燎出豆大一块白皮,他甩着手,叫着:

吔,吔吔,把爷手咬了,烧死个爷了!

齐民扑上去,一把刁过烟锅,说:拿来哇,我先吸哒口。一吸,立马就吐舌啐口水,骂道:

日你妈,甚烟锅嘴跟个尿壶嘴似的,又臭又苦!

三喇嘛返身夺烟锅,回骂,说:

管当你们上海人,一天两道拿个小刷子鼓捣一嘴白沫沫,咱庄户人就是一年喝莜面糊糊洗嘴,不比你那个好气……

 

 

正闹腾,两人头顶滚下一坨干驴粪。驴粪砸在他们身前的草窠上,扬起一股黑黄的粪霁草雾。齐民和三喇嘛一阵呛咳。正要发作,岩凹旁转出一头驴,拴柱媳妇捂着嘴笑嘤嘤地从驴臀后面闪出来,叫一声:

 

呔,这俩成兄弟啦哇,两个人放羊还闹得这么红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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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江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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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1.
 
   拴柱媳妇穿一件光板羔皮子小褂,黑面棉裤宽荡荡的,脚上蹬毡疙瘩。她摇摇捏捏走出来,瓜籽籽脸上一对单睑皮细凤眼笑微微的。
  见了她,三喇嘛撑嘴傻笑,说:看哇,这就是个狐子脸,眼睛咋长的,就,差点点长进耳朵根……
  拴柱媳妇走到俩人跟前,拿膝盖横扫一下三喇嘛拿烟锅的手。三喇嘛躲闪不及,烟锅碰得横扫到脸上,烫得他从地上差点蹦起来,一面哇啦叫,一面慌不迭地揉那张歪瓜脸,嘟囔着说:日你个狐子,黑夜爬你墙头去呀……拴柱媳妇抢白说:吓不破你的苦胆,这阵拴柱就在家伺等你着咧!三喇嘛就一边嘿嘿地噤声,拾掇起烟锅使劲吧嗒。
  拴柱媳妇摇捏到齐民脸跟前,停住了,宽荡的棉裤骻档迎着他的眼睛,嘤嘤地说:齐民哥,拴柱回来啦,叫你喝酒咧……齐民往岩凹里退移着身子,一面拿眼抬看她,说:不过年节喝的甚酒?拴柱媳妇迎着齐民的脸逼近一步,身子都快顶到他鼻尖上,问:你去不去哇,你去不去哇?
齐民被逼到无处可退,伸手推住她的膝盖,说:这,这行……一面又嘟囔:这些年,差不多就是村里一块长大的娃,还眼瞅你们拜的天地,抬头不见低头见的,喝的甚酒……
  拴柱媳妇又逼前一步,直接把身子贴到齐民脸面,低声却不失羞恼地说:那会儿你说句话,拜天地就是你跟我,你跟我!
  齐民眼前一片漆黑,鼻孔吸着拴柱媳妇棉裤上说不清布絮还是枯草碎屑的气味,一时觉得喘不上气的逼仄。待眼前豁然敞亮,呼吸畅通,冷冽的空气钻进肺腑,抬眼看,拴柱媳妇已经牵驴离去。  
  齐民和三喇嘛两人呆楞地看着拴柱媳妇黑白狐媚地远去。静了半天,三喇嘛说:我家二喇嘛原先是打牲灵的,他就好打狐。死时候,就是瞅见一只白狐,在沟对面山崖卧的了。他一杆枪瞄半天,一个格嘣,狐没打着,枪炸啦,他的脸炸糊了,就剩一只眼喘气。
  见齐民愣神,三喇嘛说:拴柱媳妇是不是白狐投胎?要不了,跟拴柱结婚这几年,肚肚就没个动静,她怀不了人人哇?
  齐民蹬一眼三喇嘛,站起来,拍拍身上的土,站起来说:半句好话都没,说点甚,拴柱媳妇是白狐?
  三喇嘛说:咱不识字,就知道这女人是狐。那天夜黑,门缝里看见她白格生生到院里头,没见她回屋,她咋就在窗跟前拉帘子咧?
  齐民拿脚朝三喇嘛踢去一撮土,哗啦扬得他灰头土脸,说:好你个歪嘴嘴,又趴人家墙头偷眊了哇?
  三喇嘛呸呸地吐嘴里的土,摇手说:行啦行啦,拴柱请你喝酒,你快去哇。就你这跟我放羊,估摸也得打光棍,快点寻个相好的,后来也有个墙头爬……
  齐民说:行,我看看晌午给你带点甚好吃的,堵你那张歪歪嘴。
 
  半前晌的,羊倌早早的回村。齐民怕大喇嘛或是杨生贵看见烦不清。绕道从山崖小路下到村后头,沿村巷山墙踅到拴柱家院门。拴柱家没有喂狗,推开院门,里头连个跑的鸡娃都看不见,当间的泥坛上蔫着一蓬节节高和山丹花的枯枝败叶。他走近屋檐,看见窗台晾一摊晒干的大烟籽。大烟籽球果果的颜色也跟蔫巴的葵花一样焦黄,却显得神秘诡异,好像随时都能幻化出艳丽的花朵。
   听到屋里有动静,齐民低唤一声:
   拴柱,拴柱回啦?
   没回应,屋门悄没生息地开了。门后的布帘掀开一缝,拴柱媳妇那张瓜籽小脸一闪,出手就把齐民拽进屋里。齐民被门槛绊了一下,踉跄地跌进去,还没站稳,拴柱媳妇一手合上门,一手就揽在他腰里,听她说:快进家,进家……
   齐民随栓柱媳妇进到东屋,一面左右瞭扫。西屋堆满柴禾杂草,满地秸秆草屑的,好像驴圈一样。这边厢干干净净却是空落落。一张满目补丁的炕席,一卷枕头被褥,墙围子上的样板戏图案也都脱落的斑斑驳驳。他疑惑地站在炕沿前问:
   拴柱人呢,拴柱在哪了?
   说着话,拴柱媳妇就扑在他胸前,双手搭在他颈根抽泣起来。齐民一怔,说:嗨,妹子,甭哭甭哭,倒究是咋啦?她把头埋在他的颈窝,吸嗒地说:拴柱没了,拴柱没了……

   齐民惊道:没了?拴柱没了,咋能没了?
   她向他抬起一双细眯泪眼,说:
   他去的磷肥窑塌了,埋里头,活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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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江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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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

 

现在,我没男人了。拴柱媳妇抽抽噎噎地说。

齐民犹豫地伸手扶住她的肩膀,说:

刚进村那会儿,咱都才十五六,天天在一搭耕地、逮黄鼠呀,采蘑菇呀,嘻嘻哈哈的,不长大,多好。长大了,你们成家了。有一回,你还是新娘不多时哇,拴柱就去河套那边了,说是偷摸着倒腾索密痛?

拴柱媳妇泪眼模糊地点点头,说:

穷的,要甚没甚,他说是河套有姑姑还是舅妈唻,在医院里头上班的,多开点索密痛回来,给那些老人们烧着吸咧,能赚两个辛苦钱。

齐民说:那一回,我放羊着咧,你到山上给我摘一把红果果,就是那个野蔷薇的籽籽。唉,我就说了,拴柱为的你那个家,也是受苦冒险的营生,你得安心谋你那个日子,嫁汉了么,就是汉的人,好好儿的过……

齐民那么说着,把拴柱媳妇扶在炕头坐下,一面拽过她的枕头铺盖卷垫在她身后,让她靠着。拴柱媳妇的身子才挨着铺盖卷,就迎起脸嗔怪道:

你知道甚,你知道甚?!那就是个活牲口咋能及上你个脚趾头?他倒腾来倒腾去的,没拿回一个钱,都在后套田里头耍赌耍没啦。

齐民一惊,问:耍赌?没拿回钱?他不要命啦?倒腾索密痛就够投机倒把罪的啦,还耍赌?!枪崩的罪啦!那不是,他去磷肥窑做营生了么?

拴柱媳妇说:我有半句瞎话,碰崖头碰死!他没法在外头混啦,才寻个磷肥窑下井,没受几天苦,把个命也埋里头啦……

齐民叹口气,低喃地说:唉,苦命,命都没啦,不数算他啦,想他的好哇,那会儿一搭上山一搭做营生,多好……拴柱媳妇把她的头抵在齐民肚上,说:那会儿,就是三个人耍才给他缠得结亲,那会儿,我亲的是你,你开个口,我就是你的人,我跟的就是你,一搭耍也是跟的你为的你……

齐民抚着她的脊背,说:不说啦,不说啦。那甚,后事咋办,在哪办?我跟你一搭去哇……拴柱媳妇听他那么说,身子往他怀窝里依偎紧紧的,低声低气地说:有你这话,我宽心点……

齐民就没再吭气,抚着她的背,搂住她的肩膀,心思飘飘渺渺去到很远,仿佛看到海,看到黄浦江,看到上海的老北站挤挤攘攘的人头。

 

两人说着话,院子里静悄悄的飘起了雪朵。一朵一朵的雪花儿很大很大,又显得很轻灵,稀稀零零地从天穹深处接二连三地摇落下来。村子的泥屋和破陋的院子渐渐被越来越密的大雪掩盖被刷新,天地似乎还原到一个寂静无人的境地,干干净净,没有人世的尘埃和喧杂。

 

拴柱家里冷冷清清。

俩人心肝贴着肚肠的,听得到彼此的脉动心跳和呼吸。齐民说:西屋咋堆下些柴禾,我给你扫扫,搬到院里头驴圈边上?拴柱媳妇说:天冷,怕进呀出呀的,堆那儿近便,甭去折腾……

齐民不吭声,松开她,说:屋里头也没热乎气儿,给你烧把柴哇?拴柱媳妇一仰脸,鼻窝挂着泪,浅笑说:看我,前半晌请你喝酒来的。行,你上炕歇着,我烧火给你做饭,咱俩喝酒……齐民说:看你,拴柱没了,咱俩喝的甚酒?我还放羊的咧。拴柱媳妇说:对的了,他没落葬,还就算是在这家三人喝场酒。

 

拴柱家下炕,宽宽荡荡的黑棉裤在炕沿上蹭的嗤嗤啦啦一阵响。她脱了光板羔皮子小褂,露一件贴身红袄,显得身窄胯宽的。在炕沿放下羔皮褂,坐到炕下烧火板凳上,却又立马站起,揭了水缸的盖子、移开锅盖,挖水倒水地忙乱一阵,才又坐下,拿了火柴点火拉风箱。

齐民起身去西屋抱了一捆柴草放在她脚边,一面就上炕头歪着,迟疑一会儿,问:

烟锅呢?

拴柱媳妇抬眼对窗台顶上努嘴示意,齐民欠身过去,从椽沿里抽出烟锅,按了一锅烟叶,一边吸搭嘴,一边说:嗯,拿个火来。拴柱媳妇举个火钳把呼呼冒烟的柴火递到他烟锅上,他深吸一口,说:咦,这烟好味!

她说:我吸的,里头有大烟籽唻……齐民惊得吐了烟锅嘴,说:甚,有大烟籽,你也整这?她说:害不了你,一回半回的。我那是心口窝难受时吸哒两口,吸着也没瘾,上不了瘾。

齐民噢一声,这才倚着铺盖卷含了烟锅嘴一口一口吸。吸一会儿,把烟锅嘴取出端详一阵。觉得说不出的一种好看,就像上海有绅士钢笔和女坤钢笔,这是女人烟锅,小巧玲珑却不失山野秀气。那烟锅短烟杆,不知道什么料做的,橙黄明亮,烟锅也是黄铜浅窝,烟嘴子却是翠绿水亮的,那么细巧。烟杆上系的烟袋,水红绒布,上面绣两片叶子一簇红花。

拴柱媳妇看他傻楞地瞅她的烟锅,说:

集宁买的烟锅,上头的花是我个人绣的,看出呀么,甚花?齐民仔细看看那花,说:手巧,活细,花,这花……拴柱媳妇说:就那山上头的红果果花儿……

齐民嗯一声,自言自语似的,说:

 

野蔷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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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江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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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

 

 

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拴柱尸骨全无。那座山丘上的磷肥窑直洞上下,没有井壁维护没有坑道支柱,黄鼠瞎佬掏窝一样。老天爷在那座窑上轻轻走过,就像耕田的农民不经意地踩踏了地底下野物的土穴。风吹过,土淹过,雨淋了,雪埋了,羊群走过了,远处卷来的荒草枯叶堆积在浅浅的凹里,看上去就像山丘上一洼起伏。

什么都没有,又什么都存在。

 

齐民陪着拴柱媳妇,在那个丘凹里填上更多的山石土皮,把它垒成倒扣的碗或者锅。拴柱媳妇说:

死鬼,夫妻一回,甭介再来害我啊,停停的歇着哇……她的泪被尖啸的山风吹散,散成细碎的冰晶四处撒落,滚得满丘叮叮作响。

齐民看看天看看地,瞭扫四面群山,颓塌的土长城在苍云白氤下面断断续续蜿蜒跌伏,他的心绪无着无落。眼前的一切,和自己有关,又和自己无关,就像外白渡桥下面的黄浦江与西口关隘的长城残垣没有联结。但是,千里万里无可阻隔,它们水土渗透。自己是怎样的跨越水土穿过岁月,身临其境却神思游离的面对身前这抔土。

 

他给这抔土深深鞠躬,搀着拴柱媳妇离开。离开很久的路上,拴柱媳妇说:改口哇,不叫他媳妇了,我有名有姓的。齐民说:知道,不过,我不能叫。

她说:我叫凤娥,为甚你不能叫?

他说:他能叫,我不能,我还叫你拴柱媳妇。没人时候叫你妹子……她说:他死了。他说:你当我活的?我一个念书好好儿的中学生,跑这儿放羊,你当我活的?

听齐民这么说,拴柱媳妇一愣,像第一次认识他,定眼瞅他一会儿。然后,她走近他,踮脚在他额头亲一下,又亲一下,说:

 

哥,你心里团的是苦菜根……

 

 

村沟水溪冻结实了,羊群和大牲口踏在上面浮蹄打滑,都跳着蹄蹄越过,怕烫着似的。三喇嘛戴青灰兔皮缝的带耳帽,穿着光板皮大氅,还拦腰系了几道布绳,脚上蹬一双驴毛毡疙瘩,灰红不是灰红,黑紫不是黑紫,像两只大獒爪,走路缩头扛肩膀的。

齐民戴冻死不可怜的毡绒棉帽,里头穿了草绿短大衣,外头还套了皮大氅,绿棉裤,半高腰的翻毛靴。这装束比不上冻时,像个城里来的知青后生。

两人一前一后走在羊群里。三喇嘛说:

嗨,巴脑袋领一伙女人去西沟整梯田修水坝咧,你说,这没料货尽瞎折腾甚?

齐民应答说:那也不能说瞎折腾,正经改造田地的事。这村,没个建设,莫非一辈又一辈的,就那么穷下去?三喇嘛说:管的个毬用!水走的是水道,你给它拦住,发山水往哪跑?那个山,就山皮皮那点土,长草还行,都刨成一级一级,越发土薄啦……

齐民说:你懂个毬,土薄能往厚垫,地平了,水呀肥呀流不走,庄稼长得好,产量高,收成好了,日子就好。三喇嘛说:日它,你们上海人尽顾上海人,再咋也不跟村里头一心……

 

说着话出了村,往沟沿边的田里散羊群。那些田都种过莜麦,收完莜麦留下点秸茬麦草,也能给羊子啃嚼一阵。羊群散在田里,残雪斑驳,白色的阳光隐在灰色的云层里。齐民点一过眼,抬头看见拴柱媳妇的驴在半山坡觅食,四处瞭扫一番,看见她在远远的一片田里圪蹴着刨地。他问三喇嘛:

那儿是山药地哇?

三喇嘛说:可不,没有刨净的山药,她抠寻咧。看看,远远儿介圪蹴那儿,我二叔要是在,说不准就给她一枪。齐民抬腿给三喇嘛一脚,斥道:日你妈,人也敢给一枪?

三喇嘛嘿嘿笑,嘀咕说:说笑呢么,恼甚?

   齐民张张嘴,想朝山药地喊一声,没喊出声。想了想,说:我过去眊眊……

他想过去帮她,放羊也是闲着,过去帮她刨土搜寻山药也不误甚事。才往坡上爬了几步,沟里头跑过两匹马,大喇嘛在马上喊:

齐民,回哇,公社有人来寻你咧。

说话间,两匹马蹿进村去。

 

齐民跟三喇嘛招呼说:

你你妈楞站那儿看风咧?把羊往山药地那儿撵撵,不误羊啃地,还能帮拴柱媳妇刨闹点山药……

三喇嘛抬头看看山药地,说:拴柱死毬啦,剩她一个,一年没挣上口粮,可怜见地……

齐民甩鞭拢了拢羊,三喇嘛引路,往山药地走。见羊群上了高坡,齐民从短大衣里头掏出个布包,朝三喇嘛甩过去,说:

 

晌午有吃的喽,这疙瘩馍馍给你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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东方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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先来坐沙发,晚上再来欣赏西江月老师的故事。图片点击可在新窗口打开查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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森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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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了一到五集,有时间再继续看。谢谢分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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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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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看了四集,感觉像看一副民俗画:烟囱里懒洋洋冒出的炊烟;山坡下懒洋洋游荡的羊群;门帘挑起,走出叼着旱烟袋,穿着抿襟粗布衣裳,懒洋洋的大喇嘛;裹着花头巾的西北婆姨,拖着懒洋洋的腔调,与人打情骂俏;身上散发着刨花水的淡淡油气,懒洋洋的飘散。唯有窗外怒放的向日葵,告诉人们还有生命在生长,尽管籽粒不饱满。知青在这样的环境里,会绽放怎样的生命。慢慢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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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江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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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

 

饲养大院一半牲口棚一半储粮房,只有一间低矮的泥坯小屋做村里的公务。小屋一盘炕,一张桌,两只高脚板凳。大喇嘛、杨生贵、巴脑袋、会计、保管,一干小头小脑,寻常有事凑在这里咬耳朵办公事。

公社来人,马儿拴进马厩喂草,招待歇脚吃派饭,挨家挨户轮个儿转,该着谁家歇到谁家。这回是武装部长来,大喇嘛让会计查记录,轮到三喇嘛家的派饭。大喇嘛说:瞎毬闹咧,他光棍,要毬一条,人还在山上放羊咧,拿甚回来派饭?算,去我家哇……

杨生贵说:那不能,上回就是你顶的谁家,这回我家哇。会计说:队长也是顶过好几家……大喇嘛说:

行,揭过,三喇嘛不行的话,下一家谁?

武装部长在一旁听了,脸上挂不住,说:

我成甚,讨吃的啦?把齐民叫来,我俩说点事,完后我回公社吃饭。杨生贵说:那不能,来啦来啦,能让部长水不喝饭不吃,走?那不能。行,我安排哇……

杨生贵转身出门去了德奎家,一说长短,德奎家的笑说:慢说是部长歇晌吃饭,住下也行唻,杨队长不来瞎圪捣就成。杨生贵听德奎家嬉逗,也呵呵笑,说:迟等黑夜来,爷瞎圪捣你个浪货!

德奎家说:算啦哇,上一回你婆姨见了我没个好脸,热一句冷一句,当我是那个骑脊梁顶后臀子的儿狗,咋不在家骂骂你杨队长……

杨生贵软了笑脸,说:行,我不亏待你。这会儿顾不上扯毬,晌午就在你这儿啦,快忙乎哇……说完就出门去。

德奎家的追问一句:

看你撩骚格唻,忙得话也说不清,几个人的饭?

杨生贵头也不回,说:扳指头算哇,加两个,部长和齐民……

 

杨生贵出德奎家院门没几步,大喇嘛带着部长和齐民几个迎面过来了。杨生贵一打哈哈,说:

大喇嘛知道我到哪家……

武装部长在大喇嘛身旁也哈哈一乐,说:贫协主席说了,杨队长去哪家哪家就是一村最可靠的人家。

大喇嘛跟着也呵呵一乐,给部长让开身边的道,说:来来,这家是生贵的本门堂兄弟,主家杨德奎,好木匠手艺,尽管就在外头做营生,拿钱回来交工分交口粮,本份……

 

德奎家的站房檐下撩起门帘,抬一张银盘笑脸,朝着一伙人招呼,说:

都来啦?快进家,快进家……

 

齐民挤过德奎家的身边,脸上不由的涨红,眼睛都没敢对她看,低头让过门帘随着大伙进了东屋。

这屋,南窗下一盘敞亮的大炕,炕席上铺展一块印花毛毡,北墙靠两口红柜,柜上排一溜长长短短的瓶瓶罐罐,瓶子里都装大半瓶红纸绿纸染过的颜色水,擦得明净明净。炕头的锅灶面净光铮亮,风箱匣子刷的红漆,一个家都显得红堂堂暖洋洋。

部长、大喇嘛、杨生贵都脱鞋上炕,齐民斜跨在炕沿。德奎家的进来就烧水熬砖茶,招呼说:

窗台上有纸烟,你看我也不会招呼,贫主席杨队长你们取烟给部长还有齐民,部长贵客,齐民知青也是第一回进这个屋,你们吸烟,我给烧水……

一伙人就取烟拉呱,说些村里村外的淡寡事。过一会儿,德奎家的拿碗舀红酽酽的砖茶,都喝得唏嘘有声。喝一气,公社武装部长说:

行,这么个,今儿我代表公社党委来,和我们村插队落户的上海知青,一个是调查一个是征求他一个意见。对了,不是什么问题啊,就是组织上对知青家庭和个人的一个关心。这样啊,贫协主席和生贵,你们回避一下,这头有德奎家的烧口水喝,挺好啦。回头,我再跟村里头汇报,你们看?

大喇嘛和杨生贵听部长这么说,面面相窥,对望几眼,就悉悉索索的下炕穿鞋,说:

行,你俩谈,你俩谈。

大喇嘛一面穿鞋,一面也对杨生贵低声关照,说:

那就招呼会计保管都甭过来啦,巴脑袋那儿你去搭照着,甭跟他说啦。杨生贵应诺着,嗯嗯地吸上鞋,一边招呼部长齐民说:那行,你俩拉呱,有甚事让德奎家的寻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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帅哥哟,离线,有人找我吗?
西江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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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喇嘛杨生贵悻悻地出门。

德奎家的看出眼色,也忙着说:

我去西屋烧炕,晌午就在这吃哇,我就在西屋做饭,你俩喝水这头锅里烧滚啦,各人舀哇,吸烟炕桌上有……

 

都走了。

 

德奎家的东屋就剩公社武装部长和齐民,部长说:

齐民,来,上炕,别跨哪儿啦,咱俩坐近点。

齐民就脱鞋,移到炕桌前,脸上尴尴尬尬地看着部长一笑,一面伸手取烟,点着吸。部长看着齐民,说:知道你爸你妈作甚的不?齐民说:知道!

部长问:旧社会现在,你都知道?

齐民说:我爸妈说过,旧社会是书店里的伙计,我爸是地下共产党,我妈不是……

部长说:那好,你妈的事,你知道?

齐民说:知道……部长问:你咋知道?齐民说:造反派大字报写的,我妈也交待过……部长说:那你说说,你妈…..

齐民说:说甚?她年轻时候,就跟我现在一般大,处过一个对象,是蔡廷锴部队里头的军官,他们抗日……部长轻轻一拍桌子,说:行了,甭说下去,我们都了解。这么个,你知道你家庭情况复杂,还给谁写信?齐民说:是,我为爸妈求平反。

部长说:你爸是摘帽右派,当个工人阶级了,还闹甚平反?

齐民说:右派帽摘了,地下党的历史没有还给。还有我妈找对象时年轻,后来部队开拔,对象没了音讯才找了我爸,这也不能是罪,不能影响我爸我妈的清白。

部长说:没影响哇,都没有戴帽,都在工作,拿国家工资,他们自己都没要求平反,平反甚?

齐民说:他们老实,组织有责任查清历史清白,我爸的党籍要还给,我妈原先是中学教师,现在是幼儿园清洁工……部长又一次轻轻拍炕桌,说:齐民,你的思想很有问题,这已经影响过你的入团申请,听说,你还有上大学的报考愿望,这可能也会影响。为你好,组织上派我来寻你谈一谈……

齐民说:那你转告组织,影响入团已经是对我前途的重大影响,更何况因为组织的疏忽,影响到我爸我妈的历史清白,这是影响两代人,是不负责任,组织怎么可以还说对我们没有影响?

部长说:革命工作分工不同,工人,清洁工,对农村庄户人求还求不来,你爸妈是不是背地教你的要什么平反?齐民要申辩,部长手一挥,拦住他的话头,抢白说:告诉你,入团申请看的是表现,就你对爸妈的工作认识,对组织的不合理要求,无理取闹就是不能通过的最好解释!

齐民听到这儿,举手一拍桌子,说:

你倒底是代表你的认识还是组织的认识,既然这样,你他妈来找我算干嘛地?把你的党籍丢掉,把你的部长拿掉当生产队社员,你也觉得革命工作分工不同吗?

部长一愣,继而也一拍桌子,说:齐民,我是组织找你谈话!齐民说:你代表你自己吧,组织不是你个人!

 

这时候,德奎家的摇摇捏捏走进来,一脸暖意地说:吔呀,这俩说甚咧,这么亲热红火的,饭熟呀,你俩歇口气,吃完饭在拉呱。

部长齐民都一怔,一时没了话音,各自取烟点火。

 

一会儿,德奎家转出去,从西屋把饭端上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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