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一知青网知青之家牡丹江师范学院校友沙龙 → 回忆先生二三事

  共有1509人关注过本帖树形打印复制链接

主题:回忆先生二三事

帅哥哟,离线,有人找我吗?
江东小子
  1楼 | 信息 | 搜索 | 邮箱 | 主页 | UC


加好友 发短信
等级:贵宾 帖子:92 积分:1211 威望:0 精华:13 注册:2015/10/16 10:20:40
回忆先生二三事  发帖心情 Post By:2017/5/4 19:58:07 [只看该作者]

为庆祝钱谷融先生百岁华诞,要求钱门弟子撰写文章,结集出版,以志纪念。此事义不容辞,不能偷懒,于是特成此文,先请知青网友们点评一二:

《回忆先生二三事》

    1979年,钱先生开始招收研究生,当时和许杰先生联合招了王晓明、许子东、曹惠民、戴翊、柯凭平与我共六名学生。经两位先生分工,由钱先生负责指导晓明、子东与我。借用武侠小说的话语,我们三人可谓“钱门”的开山弟子兼亲传弟子。所以,尽管多年来碌碌无为、愧对师门,但为庆祝先生百岁华诞,我无论如何都要说上几句,哪怕是回忆些许琐事,也算聊表寸心,以谢师恩。

   

“我不是教授”

我是一名知青,1969年到北大荒插队劳动,在白山黑水间待了整整10年,因考取了研究生才得以南归,对于钱先生以及华东师大的情况一无所知,进校之后才知道先生的职称是讲师。当时惊诧万分,深感岂有此理!然而先生却坦然置之。记得安徽某高校请他去讲学,挂出“热烈欢迎钱谷融教授”的大幅标语,他开讲时首先声明:“我不是教授”!

时间长了,我才慢慢听说了其中曲折,应该与先生的名作《论“文学是人学”》有关。许杰先生告诉我,当时为了校庆,动员中文系教师撰写论文,先生就写了此文,送交系主任许先生审阅。先生大为赞赏,极力推荐。论文标题原是《论文学是人学》,先生特地改为《论“文学是人学”》,以凸显这是无产阶级文学家高尔基的名言。文章发表后,立马引来一片喝彩声。但时隔不久,却又遭到一片怒斥声,哪怕是高尔基的名言也没用!那些批判文章还被结集出版,并标明是“第一集”,意味着要持续不断地开展大批判。

这本书我在中文系资料室里看到过,但未曾发现“第二集”。而且在“反右”斗争的疾风暴雨中,怒斥声居然戛然而止,先生也没被打成“右派”,反倒是“伯乐”先生不幸“躺枪”了。据说,先生所以能逃过这一劫,是多亏了周扬。周扬读了此文,爱其才华,有所指示,怒斥者自然惟命是从,偃旗息鼓了。

这一说法虽如空穴来风,但我信。我在撰写《胡风传》的时候,研究过冤家对头周扬,发现他其实真懂文学。他曾承认胡风建立了自己的文艺理论体系,晚年更为自己未能有所建树而郁郁。因而可以猜想,周扬的内心深处是认同“文学是人学”、赞赏先生的观点的;或许,他想借此为文学留下一线生机。

但是,先生“死罪可免。活罪难逃”。此后,某些领导一面让他继续授课,一面派人随堂听课,等到先生下课走人,就“左气凛然”地当场批判,肃清流毒。我听说后,再一次惊诧万分:这也太匪夷所思、太欺负人了!于是去向钱先生求证。他笑笑,回忆道:我上完课就上街,去吃上一碗面,自我犒劳一番。——而我的理解,这是以此来驱散一肚子鸟气。

至于晋升职称,当然是想都别想了!即使到了“文革”结束,职称恢复,仍然是连副教授也不给。如此不公,甚至引起了教坛公愤,有不少外校教师致信,要求伸张正义。终于在我们毕业之前,先生破格晋升为教授。记得当时还专门成立了一个评审小组,复旦大学朱东润先生任组长,把我们也叫去询问一番。这是我唯一一次见到朱东润先生,所以印象深刻。

职称是教师的命根。评职称,可以看到众生百态,看清品行人格。先生作为40年代中央大学毕业的高材生、学术声誉名闻遐迩的大学者,就这样做了将近30年的“讲师”。可他始终是云淡风轻,潇洒走过。这样的品格,深深地影响了我们。当年王晓明与陈思和搞“重写文学史”,第一篇就是我的《关于“赵树理方向”的再认识》,曾引起纷纭众说。随后的大气候更是众所周知,我因此被免去中文系副主任,职称晋升也是想都别想了。幸好有先生的榜样,心态得以保持平和。而时代也终究在前进,世道逐渐清明,我于1995年晋升教授;前几年又由浙江省公布为第一批二级教授,较之先生幸运太多了。

先生高寿,亲眼目睹昔日种种灰飞烟灭,自己的声望反而更加崇高。但他依然平和冲淡,仿若“清风拂山岗”。也许,这正是先生高寿的秘诀之一。

   

“多读书,读好书”

师从钱先生读研期间,我最深刻的印象就是宽容。对于我们的要求,他只有一句话——“多读书,读好书”!而且不开书单,让我们自己去选择。当时我颇为不解,以为先生偷懒;今天想来,这种“放羊式”指导,恰恰是帮助我们开拓视野,独立思考。再借用一句武侠小说的话语,亦即“师傅领进门,修行在个人”!

当今高校有不少博导硕导,要求研究生围着他的研究方向写论文,甚至直接作为他们课题的劳动力。先生则不然。确定硕士论文选题时,晓明选了沙汀,子东选了郁达夫,我选了赵树理,都不是先生感兴趣的作家。特别是我,当年全中国的现代文学硕士论文,似乎只有我一个人选择这位土得掉渣的“山药蛋”作家。先生也没有二话,表示支持。

在此,我要真诚地感谢钱先生。正是因为他的支持,让我坚持了30年的赵树理研究,并且取得了小小的成绩。光是著作,就有北京十月文艺出版社的《赵树理传》、中国华侨出版社的《赵树理》、南京大学出版社的《赵树理评传》、人民文学出版社的《赵树理作品新编》,还担任了多年的中国赵树理研究会副会长。

同时,也正是因为先生要求“多读书,读好书”,使得我们的阅读范围没有局限于现代文学,而是比较广泛地涉猎自己感兴趣的书籍。我早有想法,觉得现代文学不过百年而已,那么多人去研究,有点儿拥挤浪费,所以在评上教授之后就想转型。记得与先生谈起此事,他又一次表示支持,从而让我坚定了决心。20年来,我的研究涉及传记文学、浙东文化、宁波帮、地方志等方面,不知不觉,至今已出版了20多本著作。

都是拜先生所赐!不过心中也略有不安,因为它们都谈不上“好书”。先生很欣赏梁简文帝的名言:“立身之道,与文章异、立身先需谨慎,文章且须放荡。”所以他很注重文采。研究生考试科目中设立作文,就是要了解我们的文采。然而我的著作缺少文采,自然不能算“好书”。这方面,先生依然是我们的榜样,少而精致,文采斐然,乃成好书。

最后,我还要特别感谢钱先生对我的另一支持。毕业之后,我返回故乡,到当时唯一的高校宁波师范学院执教。地虽熟,人却生,或明或暗颇受欺负。先生为了支持我,每次邀请他来讲学,他都慨然应允。记得第一次来讲学,主持人热情介绍完毕,他接着就说:我没有多少成就,都是因为学生有了成就,我的知名度也跟着高了。这好比学生是水,老师是船,“水涨船高”嘛!另有一次,先生还把王元化先生也拉来了,使得市领导也亲自出面接待。我的日子也慢慢地好过起来了。


“水涨船高”的比喻,后来我常常会借用一番,挺受欢迎的。只可惜,我这一滴“水”老不见涨,不像晓明和子东那么风生水起,推波助澜,能让先生之“船”傲立潮头,所以在先生百岁华诞之际,大有“抱愧钱门”之感。

 


[本帖被加为精华]
 回到顶部
帅哥哟,离线,有人找我吗?
句章樵隐
  2楼 | QQ | 信息 | 搜索 | 邮箱 | 主页 | UC


加好友 发短信 句章樵隐
等级:版主 帖子:7910 积分:43425 威望:0 精华:27 注册:2015/8/20 14:00:30
  发帖心情 Post By:2017/5/4 21:04:58 [只看该作者]

师恩难忘,情真意切!拜读大作,感慨万千!!谢谢惠示!!!

 回到顶部
帅哥哟,离线,有人找我吗?
云翔
  3楼 | 信息 | 搜索 | 邮箱 | 主页 | UC


加好友 发短信
等级:超级版主 帖子:502 积分:3285 威望:0 精华:15 注册:2015/10/8 21:25:05
  发帖心情 Post By:2017/5/4 21:15:05 [只看该作者]

好文章,拜读了!!!

 回到顶部
帅哥哟,离线,有人找我吗?
江东小子
  4楼 | 信息 | 搜索 | 邮箱 | 主页 | UC


加好友 发短信
等级:贵宾 帖子:92 积分:1211 威望:0 精华:13 注册:2015/10/16 10:20:40
  发帖心情 Post By:2017/5/4 21:32:25 [只看该作者]

承蒙夸奖,愧不敢当。钱先生是文坛泰斗,关于他的文章多了去了。《钱谷融先生的为人与为文》都已收入今年高考的复习题了。我都没去查看,只凭着一些切身感受写出来而已。所以,所谓“抱愧钱门”是我的老实话。

 回到顶部
帅哥哟,离线,有人找我吗?
觉民
  5楼 | QQ | 信息 | 搜索 | 邮箱 | 主页 | UC


加好友 发短信
等级:管理员 帖子:10764 积分:58833 威望:0 精华:32 注册:2015/8/20 11:41:35
  发帖心情 Post By:2017/5/4 21:35:55 [只看该作者]

  那年代“左气凛然”者不少,不幸“躺枪”众多,悲哀!

 回到顶部
帅哥哟,离线,有人找我吗?
随便聊聊
  6楼 | 信息 | 搜索 | 邮箱 | 主页 | UC


加好友 发短信
等级:贵宾 帖子:3193 积分:17536 威望:0 精华:28 注册:2016/6/14 16:18:45
  发帖心情 Post By:2017/5/4 22:04:14 [只看该作者]

“文学是人学”现在成了钱先生的名言。当年华东师大长期处于讲师职称的岂止钱先生一位,还有施蛰存先生也因被鲁迅骂了“洋场恶少”而长期只能是讲师。

 回到顶部
帅哥哟,离线,有人找我吗?
黑白间
  7楼 | QQ | 信息 | 搜索 | 邮箱 | 主页 | UC


加好友 发短信
等级:管理员 帖子:3162 积分:18190 威望:0 精华:39 注册:2015/8/21 10:32:58
  发帖心情 Post By:2017/5/4 22:36:28 [只看该作者]

 

       名师出高徒,信然。


 回到顶部
美女呀,离线,留言给我吧!
森花
  8楼 | 信息 | 搜索 | 邮箱 | 主页 | UC


加好友 发短信
等级:管理员 帖子:9238 积分:48316 威望:0 精华:18 注册:2015/8/20 12:36:23
  发帖心情 Post By:2017/5/4 23:12:38 [只看该作者]

   钱谷融先生的作品,闻知是那篇引发文坛地震的《论“文学是人学”》。钱谷融先生讲,“文学是人学”,他强调文学是写人的,是写给人看的,是以影响人的思想感情为目的的,因此要真正懂得文学、研究文学,必须首先做一个心地坦荡、人品磊落的人,因为只有一个真诚的人,才能感受和欣赏真的美。“谁要不是以赤子之心来对待人,对待文学,他也就不可能读通文学。”钱谷融先生时时处处强调关注生活,强调艺术的复杂性,指出要深入悲欢离合的人情世界去发现人性的光辉、艺术的亮色,不把人当成工具,绝不简单地为作品中的人贴标签、划阶级。钱谷融先生的这篇文章本身就以其深刻的人情关怀和精妙的学术说理为文学理论研究增添了光辉。《论节奏》一文是诗歌研究中的精品,古往今来无数人从意象、从结构论述诗歌,很少见从气韵节奏深入剖析中外诗歌的学者,钱谷融先生即是。钱谷融先生在曹禺先生戏剧人物的解读中,实践了他不贴阶级标签、不把人当工具的人情关怀,这也正是20世纪新文学的核心精神。钱谷融先生写于青年教师时代的《论国文教学之弊》和《与青年人谈读书与治学》中,可以看到钱谷融大师作为师者的魅力,“经师易得,人师难求”,先生的“真实”与“真诚”,先生的广博和亲切在潜移默化中影响了学生,无怪乎钱门弟子个个出类拔萃。
 
   我们从戴老师的学业、学识、学术成就,为人的处事处世、淡泊名利、谦虚谨慎、勤勉敬业中,感悟到戴老师传承着钱谷融大师的钱门之道!回忆师恩情深,敬仰师德情重,敬慕钱门弟子出类拔萃!有幸拜读、分享到戴老师回忆恩师的大作!谢谢!


 回到顶部
帅哥哟,离线,有人找我吗?
随便聊聊
  9楼 | 信息 | 搜索 | 邮箱 | 主页 | UC


加好友 发短信
等级:贵宾 帖子:3193 积分:17536 威望:0 精华:28 注册:2016/6/14 16:18:45
  发帖心情 Post By:2017/5/5 0:23:07 [只看该作者]

以下是引用黑白间在2017/5/4 22:36:28的发言:

 

       名师出高徒,信然。

丽娃河夏雨岛有着深厚的文脉,是出人才的地方。


 回到顶部
帅哥哟,离线,有人找我吗?
江东小子
  10楼 | 信息 | 搜索 | 邮箱 | 主页 | UC


加好友 发短信
等级:贵宾 帖子:92 积分:1211 威望:0 精华:13 注册:2015/10/16 10:20:40
  发帖心情 Post By:2017/5/5 7:22:41 [只看该作者]

当年与钱先生一起复出招收研究生的,就有施蛰存先生,还有徐中玉先生。我们也去听课的。后来担任上海古籍出版社社长的赵昌平,就是施蛰存先生的高足。施先生给我印象最深的,就是他批评现在学习英语的方法,从小学读到大学,最后还是没什么用,他说他学英语,就是啃原著,结果成为了权威。“文革”期间,家徒四壁,真正的蜗居。他开玩笑,说是坐在马桶上看书的。只可惜,施先生晚年得了痴呆症,连人都不认识了。比较起来,我们真的是幸运了!

 回到顶部
总数 23 1 2 3 下一页